朱元璋顿时有些好奇,问道:
“你怎么知道日本有黄金?”
道衍微微摇头,道:“贫僧不知道。贫僧猜的。”
“怎么猜的?”
虽然,之前就领教过这和尚“猜迷”的本事,但朱元璋还是好奇,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道衍开始解释:
“贫僧是苏州人。苏州是什么地方,陛下清楚。南来北往的商人多,消息也杂。贫僧虽然是出家人,耳朵没闭着。”
“前元时期,日本海商常来泉州、庆元一带做买卖。那些海商什么货都带,刀、漆器、扇子、硫磺,乱七八糟。但有一样东西很有意思,贫僧一直记得:那些日本商人,不管大商小商,他们交易的时候,或多或少,都能掏出黄金。”
道衍伸出手指比了比,
“不是大块的金锭,是碎金,金沙,有时候是拇指大小的金粒。量不算多,但胜在稳定。年年来,年年有。做丝绸生意的拿得出,贩海货的也拿得出,甚至几个跑单帮的小商贩,腰带里都能摸出金粒子。那就代表这不是个人攒的私房,是那地方本来就产。”
“贫僧当时没往深处想。这几天闭关时,想起这个细节,又想起读过的几本杂书,有一本叫《岛夷志略》,里头提过一嘴,说琉球产砂金。”
“琉球是海岛,并邻近日本,那日本也是几个海岛,而且比琉球大不少,贫僧就大胆猜测,日本也有黄金。”
他顿了顿,话锋一拐。
“不过贫僧猜日本有金子,靠的不是这些,而是陛下。”
朱元璋挑了下眉毛。
道衍继续说道:
“贫僧刚才说了,陛下不是莽撞的人。但这次,为上次使团死去的五人立碑,又开展功德募捐筹集军费,可以说是主动把自己架到了高台上,日本非打不可。”
“既然如此,陛下一定有利可图。贫僧思来想去,只能想到黄金。”
“而且……贫僧斗胆再猜一层。这个消息,应该不是陛下自己查到的。”
朱元璋点点头,问道:
“谁告诉咱的?”
这句话,相当于默认了道衍刚才的猜测。
“李先生。”道衍说得很轻。
朱元璋盯着道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和尚,脑子确实好使。几天不出门,光凭脑子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虽说细节对不上,但方向是对的。
“你这和尚,关几天门,把咱的底裤都快猜穿了。”
道衍双手合十:“陛下恕罪。贫僧并非有意窥探,实在是事情串在一起,很难不往这个方向想。李先生的见识远超常人,这一点贫僧亲眼见过。日本黄金的事,朝中没有人提过,民间也少有人知。能把这种消息告诉陛下的,除了李先生,贫僧想不出第二个人。”
朱元璋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旁边茶桌上,亲手倒了杯水,递给道衍。
“你嘴皮子都干了,先喝口水。”
道衍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一口气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朱元璋等他喝完,把茶杯搁回桌上,说了句:“你猜得不错。日本确实有黄金。”
道衍放下杯子,微微颔首。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他脸上没什么波澜。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淡定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道衍眉头动了一下。
“日本不光有黄金。”朱元璋带着一丝笑意,“还有白银。”
道衍没接话,但坐直了一点。
朱元璋没卖关子,直接说了:“日本有一座山,叫佐渡。整座山里头埋着金矿,品位极高。那地方的人不知道山里有矿,只用最粗笨的法子淘洗,都能淘出成色不错的金沙。要是用上正经的采矿和冶炼手段,产量能达到每年一万两。”
道衍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佐渡。他默默把这个名字记下。
元代,巅峰时期,一年黄金的产量能达到三万两,但这是全国矿产合并的产量,这一座矿就能达到一万两,确实了不起。
“还有一座山,叫石见。”朱元璋继续说,语气跟聊家常差不多,“这座山产的不是金,是银。白花花的银子,埋在石头里,矿脉绵延几十里。日本人也没发现,只是附近的人能零星挖出一些银矿石,但他们的冶炼术不行,挖出来的矿石,十成里只取了两三成,大半的银子都浪费在矿渣里了。”
道衍整个人僵了一下。
掌心放在膝盖上,下意识抓了一下。佐渡金山已经够让人心跳加速了,又来一座银山?
“陛下,佐渡金山和石见银山的储量……”
“比你想的多。”朱元璋打断他,“按照李先生的说法,光是石见银山,全力开采,每年产出的白银能达到一百万两,至少能持续开采一两百年。”
道衍抓的更紧了,指节发白。
他在苏州长大,商人南来北往,能带来各种消息。大明的银矿,他心里有本账。
云南的银矿算大的,一年能出几万两。福建、浙江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全国的银矿产量拢在一起,撑死三四十万两。
而且这个数还在往下掉。
矿这东西,挖一斤少一斤。前元留下来的老矿,好几处已经见底了。新矿不好找,找到了开采也费劲。
三四十万两白银,听着不少,摊到大明几千万人口头上,一人分不到一钱。
可现在朱元璋告诉他,日本那边有座山,一年能挖一百万两白银。
一百万两。
大明全国矿产的两三倍,就埋在一座山里。
而且不是挖个三五年就完的那种。一两百年。往少了算,那也是一亿多两白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元璋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除了佐渡和石见,还有一处。”
道衍抬头看着朱元璋,眼睛里头的镇定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还有?
“有一处金山,叫菱刈。”朱元璋说,“这座矿的金子埋得深,矿脉走向复杂,以现在的手段很难开采。李先生说,这座矿的品位比佐渡的还高,每年能产十万两黄金,但是需要更好的采矿技术才能动它。眼下先不急,佐渡和石见两处够忙的了。等将来技术跟上,菱刈才是真正的大头。”
道衍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
他修了二十年的养气功夫。
天塌下来能不眨眼,刀架在脖子上能不变色。跟朱元璋面对面坐着,聊的是辅佐帝王、天下大同,他一句话磕绊都没打过。
可这会儿,他需要缓一缓。
佐渡金山,石见银山,菱刈金山。
一座接一座,砸得他脑子嗡嗡的。
他这几天关在驿馆里苦想,把农工商的路子理出来了,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李先生那套学问的门槛。他甚至有点得意,感觉自己摸到这位谪仙人的一点衣角了。
然后朱元璋三句话,把他那点得意劲儿按在地上摩擦了。
他想的是“钱从哪来”。
人家已经把金山银山的名字、位置、储量、开采难度,全摸清楚了。
道衍本想反驳。
一座银山,一年一百万两,挖一两百年不见底?这话放在哪个茶馆里说,都得被人当疯子轰出去。
可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日本有黄金,这个推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他原先估摸着,日本或许有很多小金矿,零零散散,总量有限,跟云南的银矿差不多的路数,打下来后,大明肯定有赚,但也不会赚得太多。
可朱元璋报出来的数字太离谱了。离谱到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他越想,越堵不住自己脑子里往外冒的细节。
前元,日本商人做生意,有一桩怪事。那帮人经常拿白银换铜钱,有时候甚至一两银换八百文,亏着换。
和道衍提起这件事的人,笑日本商人是傻子。
可现在回过头想,如果日本银子确实很多呢?铜钱反而稀缺,那拿银子换铜钱就不是犯傻,是精明。
朱元璋等道衍把第二杯水也喝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想明白了?”
道衍闭了一下眼睛,把脑子里翻涌的数字压下去,重新理了一遍,这才回答:
“明白了。”
“贫僧这次出使日本,干系重大!”
道衍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之前以为,出使日本,大不了就是跟人打打嘴仗,顺便摸摸底,看看日本人的军事水平如何,沿海的城寨怎么布防。
现在看来,他把这件事想小了。
只要拿下日本,自己之前琢磨的那些农工商的路子,全都有了根基。
前提是——日本得拿下来。
朱元璋笑了一声,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就是这么方便。
“虽然知道你这和尚已经猜出了咱的计划,但咱在这里,再和你强调一遍。”
“使团的事,咱安排好了。你跟着去北朝,一起见日本南朝的掌权者。国书咱已经让人拟了,内容很简单:怀良杀我使者,大明兴师问罪。此事与北朝无关,大明无意与北朝为敌。但需要北朝表个态度,对南朝施压,要是南朝不能给出满意的答复,将来大明出征,希望北朝不得包庇怀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