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组的人是在第四天深夜来的。
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骚扰——砸几扇窗户、锯一根水管、在门口放一串鞭炮然后骑着摩托车跑掉。
这次来的是整整一队人,两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里面跳下来二十几个穿着深色工装的年轻男人。
工装是统一的藏蓝色,左胸口印着“大东京都市更新株式会社”的白色Logo,看起来像是某个建筑工地的夜班施工队,但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扳手和卷尺——是撬棍、棒球棍和几把用报纸裹着的砍刀。
报纸是今天的《东京体育报》,头条标题是“港区旧城改造项目再遭居民抗议”,被裹在刀刃上,油墨还没完全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反光。
为首的那个人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和下巴之间几乎没有分界线,头皮剃得发青,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他叫中村,是田村组若头辅佐高坂手下最得力的现场指挥,专门负责那些需要“加大力度”的拆迁项目。
在加入田村组之前,他在品川码头一带混了十多年,从最底层的装卸工做起,后来因为在一场码头工会的械斗中一个人打翻了对方三个人,被高坂看中招进了拆迁组。
中村自己从不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他说服自己的方式是每次出门前都把工装上的Logo正一正,对自己说这身衣服穿上了就是合法公司的员工,公司有拆迁许可证,区役所盖了章,法律文件一份不少,所有他执行的现场任务都只是“协助项目顺利推进”。
至于撬棍怎么用,他不去想。
他从高坂那里领到的奖金每次都直接转进他母亲的银行账户里,从不拖欠。
此刻他站在巷口,把那根撬棍往地上一杵,撬棍底部砸在碎石路面上溅起几颗细碎的石子。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深处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又看了看巷口那面墙上新贴上去的几张标语——“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老松町居民有权拒绝暴力”。
标语是用A3纸打印的,贴在墙上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显然是今天刚贴上去的。
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手写海报,纸是从那种最廉价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锯齿状的撕痕,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田村组的人听着:松田家的水管我们修好了,电表也换新了。你们每锯一次我们就修一次,每砸一扇窗我们就换一扇窗。我们比你们有耐心。”
字迹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有的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从小练过字的,有的很潦草,像是在边打电话边用肩膀夹着笔随手写的。
中村对着那些标语和海报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撬棍扛在肩上,朝巷子深处走去。
二十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深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橡胶底的工装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碾碎几颗被工程车反复碾压过的碎石子,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掰断一整排干透的树枝。
松田家门口,户梶正在抽烟。
他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对着巷口方向吐出一口烟雾。
站在他身后的十多个真龙会精锐已经分散在松田家门口和巷子两侧的围墙阴影中。
他们把枪藏在怀里,枪口朝向地面,保险还没开,但手指已经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户梶转头对着身后的人说等一等再亮家伙,先看看对方怎么开口。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对方的人数,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老松树后方那堵被推倒一半的围墙——那里藏着两个兄弟,每个人也都配了手枪。
今天傍晚他安排布置时特地交代所有人:都把枪放在外套里面,不要先掏出来,不要给警察留任何把柄。
但如果对方先动了手,那就不要留情。
中村走到松田家门口,在距离户梶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松田家那扇虚掩的木门在他左后方,门缝里透出极淡的暖黄色灯光。
他借着路灯和月光的余晖打量了户梶一会儿,然后用撬棍指了指户梶身后那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又把撬棍收回来扛在肩上。
“你们是哪条街的。
知不知道这片地是谁的。
这是田村组的项目,拆迁许可证是区役所盖了章的,项目规划是港区都市计划审议会正式通过的——我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了。
你们在这里守了好几天,断人财路,总得给个说法。”
户梶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按灭。
他没有把烟头扔在地上——松田今天下午刚把巷子里的鞭炮纸屑扫干净,扫了好几簸箕,倒垃圾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青了一大块——他把烟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等了几秒确认火星已经完全熄灭,才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中村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见过很多种回应方式:有人会直接把烟头弹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用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眼神盯着他;有人会故意把烟头扔在他脚边假装是不小心掉落的,然后笑着跟他赔不是;也有人会一边笑着递烟一边说“兄弟抽根烟消消气”。
把烟头在树干上按灭再放进自己口袋里的,他头一回见。
这个动作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只有某种让他在码头上混了那么多年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你朝它走过去,它不后退,也不龇牙,只是安静地站起来看着你。
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做什么,但你已经知道,它绝对不是刚才你以为的那条蜷在墙角打盹的野狗。
“这里是松田静子女士的家。
我是她请来的私人保安。
她在区议会提出的拆迁补偿申诉正在走正式流程,流程没走完之前任何第三方不得擅自进入她的私人住宅范围。
你们如果有什么书面文件要送达,可以交给我,我会转交。
如果没有,请原路返回。”
中村笑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是那种在极道这条线上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听过无数种硬话之后习惯性的表情反应,眼角那几道很深的笑纹里藏着一种职业性的轻蔑——他见过太多想在这条线上逞英雄的人,那些人都说得很硬气,最后都软得很快。
他把撬棍从肩上放下来,用另一只手在手心里轻轻敲着。
“保安证拿出来看看。
港区这边做私人安保得有区役所发的执照,你知道吗。
你这一身黑西装看起来像是在夜店看场子的,跑这儿来替一个老太太守门,是打算收多少保护费?
松田家有多少家底值得你们这帮人大半夜在这里站岗。”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工装男人发出几声稀稀落落的冷笑。
户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巷口的夜风忽然停了下来,老松树的枝条不再晃动,松针摩擦的沙沙声在一瞬间消失,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松田家门缝里透出的那线暖黄色灯光和远处港区方向隐约传来的货车引擎声。
他抬起来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巷口方向,朝下压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指挥一辆倒车入库的货车。
松田家周围的围墙阴影里、老松树后面那栋已经搬空的废弃民房二楼窗口处、巷口那辆停在消防栓旁边的黑色轿车里,同时亮起了十几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一排隐隐约约的轮廓——他们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冷光。
中村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瞬间从脸上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掉的。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工装男人的冷笑也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得很低很紧的沉默。
有人下意识地把棒球棍放低了一点,有人把砍刀往身后挪了半寸,像是怕刀刃在月光下反光,还有人在喉咙里极轻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不是怕打架——他们每个人都挨过棍棒也揍过人,砸窗户、断水电、把钉子户从床上拽起来推搡着按在墙角这些事他们干了不止一次,每次对方最多只能瞪着他们、最多只能骂几句或者哭喊几声,从没有人能在他们面前站着把话说完还敢把手抬起来做手势。
但现在这个手势指向的不是他们——是围墙、二楼窗口和巷口那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里十几把已经亮了相的枪。
手枪和撬棍之间的距离不是巷子的长度,是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世界。
撬棍能打断骨头,手枪能打断所有关于“以后”的可能性。
他们是来强拆的,对方是来打仗的。
中村把撬棍从手里放下来。
棍头抵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声。
他看着户梶,户梶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松田家的门缝里依然透出那一线很淡的暖黄色灯光——松田静子没有出来,但她大概听到了刚才那些对话。
中村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凭什么能让这么多带枪的人替她守门。
他在码头上混了十多年,又跟着高坂搞了快十年的拆迁,从来没见过这种事——钉子户请保镖,最多是一两个从街上雇来的小混混,站在门口自己都腿软。
这不是保镖,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几个工装男人,又转回头看着户梶,把撬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都隔得很开,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问题。
“你们不是松田雇的。
你以为我们没查过嘛?你们是月读的人。
在歌舞伎町,有个叫龙崎的人把笹川的场子砸了。
那个人是不是你老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忽然变得比之前更沉更慢。
他想起高坂说过的一句话:“在道上混,最可怕的不是对手有多强,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手有多强。”
户梶没有回答。
他把手指从额角放下来,看着中村的眼睛。
巷子里又起了一阵风,老松树的枝条重新开始轻轻晃动,松针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他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语调很平,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道别,同时从怀中掏出手枪把玩。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
回去告诉田村组长,老松町从今晚开始有人守着。
以前你们怎么拆迁是你们的事,以后松田家的水电、门窗、门前的石板路,任何人碰一根手指头都要付出代价。
原路返回吧,中村先生。”
中村把撬棍扛回肩上。
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头,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往胸口方向沉了一线。
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招了一下手,动作比来时慢了很多——不是那种慌乱撤退的狼狈,是那种“今晚撞上了一堵意料之外的高墙、再往前推只会自己受伤”的冷静判断。
他带着那帮工装小弟回到巷口,两辆面包车发动时车灯扫过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在树干上留下一道很亮的光斑,然后光斑消失,引擎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港区方向的货车轰鸣吞没。
松田家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松田静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麦茶,茶还很烫,杯口冒着极淡的白雾。
她看着巷口方向那两辆面包车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其中一杯麦茶递给户梶。
“那些人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但来不来都一样。”
户梶接过麦茶,用双手捧着,先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麦香,然后喝了一小口。
茶很烫,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但他没有皱眉头。
与此同时,港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田村胜男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景。
港区的天际线在深蓝色的夜空下铺展开来,远处品川方向的运河上有一艘夜间观光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倒影,被波浪打碎又重新拼回去。
他身后办公桌上放着中村刚发回来的简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条都让他在心里把这个对手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剩小半杯的威士忌,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城市规划图旁边,用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冰块的棱角磕在杯壁上,声音很脆。
中村的简报告诉他几件事:老松町今晚有人持枪驻守;那些人的站位很专业,不是街头混混;他们带队的那个年轻人没有亮枪,而是先亮了一句话——“这是松田静子女士的家”;中村带的人一个没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对方主动让他们走。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靠在转椅上,看着墙上那幅城市规划图。
老松町那片区域被他在年初标注为“预计本季度完成拆迁”,现在那块区域旁边被他临时加了一个很小的蓝色问号,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月”。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强撑场面的冷笑,是那种“终于遇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了”的、带着极淡欣赏意味的笑。
他按下座机的通话键,打给中村。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
他用指尖在杯沿上来回划了好几圈,然后开口:“中村,你去安排一下,在港区那家料亭订个包间。
不要带家伙,也不要在门外埋伏任何人。
这种对手请他吃顿饭,不丢人。
地点我来定,时间问他哪天方便。
这次是我们主动登门,既然是登门,就要按登门的规矩来。”
他挂掉电话,把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块的棱角磕在杯壁上,声音很脆,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