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钥嵌入凹槽的瞬间,整个观测塔都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醒了。塔顶的地面上,自毁阵法的纹路开始亮起——从最外围的圆圈开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线像活过来的蚯蚓,朝着中央的源初之种蔓延。
光线爬得很慢,但每爬一寸,塔身就震动一次。
“快走!”吴良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陆见平,“阵法启动要三十息,我们得在三十息内冲出塔!”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动了。
曲玲珑离阵法最近,她刚想转身,幽兰已经扑了上来。这个女人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银白色,脸上那种清冷从容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狰狞。
“把星钥拔出来!”幽兰嘶吼着,双手抓向曲玲珑的脖子。
曲玲珑横剑格挡,碧漪剑和幽兰的双手撞在一起,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幽兰的手指甲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利爪,每一根都有三寸长,闪着金属般的寒光。
“她也被寄生了?!”金不换惊叫。
“不是寄生。”墨灵盯着幽兰,“是她主动融合了孢子。她的身体结构正在改变……她在变成那种东西!”
幽兰确实在变。
她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银白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那些纹路从脖子爬到脸颊,再从脸颊爬到眼睛。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银色,眼白部分也开始泛起银光。
最可怕的是她的气息——原本法相期的修为,此刻正在疯狂攀升,转眼就突破了洞虚期的门槛,而且还在继续上涨!
“她疯了!”澹台明月咬牙,“这样强行融合,她的意识会被孢子同化的!”
“她已经不在乎了。”吴良扛着陆见平,一脚踹开塔顶的门,“她现在只想拿到源初之种,其他的都不重要!”
塔顶的门被踹开,外面却不是来时的楼梯。
而是一片……黏液瀑布。
观测塔外面,整座塔身已经被银白色的黏液完全包裹。那些黏液像瀑布一样从塔顶倾泻而下,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帘幕。帘幕上,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无声地嘶吼、挣扎,像地狱里的冤魂。
“路被堵死了!”玄衍脸色发白。
“从窗户跳!”吴良当机立断,扛着陆见平就朝塔壁的一扇窗户撞去。
窗户是木制的,一撞就碎。但窗户外面的景象更恐怖——整座城市都在崩塌。
那些活化的建筑物,此刻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软下去。街道上的黏液河流开始倒灌,像海啸一样朝着观测塔涌来。天空中,银白色的孢子云像漩涡一样旋转,漩涡中心正对着塔顶的源初之种。
整个世界,都在朝着这里汇聚。
“它们要保护源初之种!”墨灵叫道,“自毁阵法被激活,它们感知到了威胁,要把所有力量集中过来,强行中断阵法!”
话音未落,第一波攻击已经到了。
从黏液瀑布里伸出上百条触手,每一条都有水桶粗,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触手像箭一样射向塔顶的窗户,想要把跳窗的人拽回去。
“滚开!”吴良大喝一声,左手掐诀,右手在空中虚画。
一道金色的符箓凭空出现,符箓上写着古篆的“雷”字。符箓炸开,化作漫天金色雷光,劈在那些触手上。
噼里啪啦——!
触手被雷光劈得焦黑断裂,像被砍断的蛇一样抽搐着坠落。但更多的触手从瀑布里伸出,前赴后继。
“师父,放我下来。”陆见平挣扎着说,“我能自己走。”
“你走个屁!”吴良骂道,“站都站不稳,还想自己走?老实待着!”
他说完,又画了一道符。这次是“风”字,符箓炸开,化作一股旋风,托着众人朝塔下飞去。
但旋风刚飞出十丈,就被空中的孢子云拦住了。
孢子云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着旋风罩来。触须上滴落着银白色的黏液,每一滴都能腐蚀掉旋风的一角。
“我来!”澹台明月挥剑斩出。
星辰之力化作无数光刃,斩向触须网。光刃和触须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触须被斩断一片,但立刻有更多的补上。
“这样下去不行!”金不换一边撒符纸一边喊,“太多了,杀不完!”
确实太多了。
整座城市的黏液都在朝这里涌,整个天空的孢子云都在朝这里聚。观测塔就像风暴的中心,四面八方都是银白色的浪潮。
而他们,就是浪潮中的几片叶子。
“还有二十息!”玄衍看着手腕上的计时法器,“二十息后阵法完全激活,塔顶会被炸成粉末,我们得在之前逃出至少三百丈!”
三百丈,放在平时就是几个呼吸的事。但现在,每前进一丈都要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
更糟的是,幽兰追上来了。
她从塔顶的窗户跳了出来,整个人已经完全变了样。皮肤完全变成了银白色,头发也化作了黏稠的液体,在脑后飘散。她的眼睛是两个银色的光点,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贪婪和疯狂。
“把星钥……还给我!”她的声音也变了,像无数人重叠在一起嘶吼。
她抬手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光刃斩向众人。
光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黑色的痕迹。吴良咬牙,又画了一道“盾”字符,金色的光盾挡在光刃前。
铛——!
光盾炸裂,光刃余势不减,继续斩来。
就在这时,曲玲珑突然转身,碧漪剑迎向光刃。
剑身上的银色纹路和光刃上的银光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中,曲玲珑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塔壁上,喷出一口血。
但她挡住了这一击。
“玲珑!”陆见平想过去,被吴良死死按住。
“别动!”吴良吼道,“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幽兰一击不中,正要继续追击,塔顶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哭声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作用在意识里。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助、恐惧,还有……求生的渴望。
哭声传来的方向,是源初之种。
那颗银白色的种子,此刻表面出现了裂痕。裂痕里透出柔和的白光,哭声就是从白光里传出来的。
“那是……”澹台明月瞳孔一缩。
“是生命。”墨灵喃喃道,“源初之种里……孕育出了真正的生命。不是孢子,不是怪物,是……婴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幽兰。
她转过头,看着塔顶那颗裂开的种子,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不可能……”她喃喃道,“熵的实验日志里没说……没说会孕育出生命……”
但哭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哭声里夹杂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让周围所有的黏液都开始躁动。
那些触手停止了攻击,那些孢子云停止了旋转,就连地面上的黏液河流,也停止了流动。
整个世界,都在“听”这个哭声。
“它在求救。”墨灵突然说,“这个新生的生命感知到了危险,它在向周围的一切求救。而这个世界……在回应它。”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所有的黏液、所有的孢子、所有的活化建筑,突然开始……反向流动。
不是朝着观测塔汇聚,而是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它们像退潮一样离开了观测塔,离开了这片区域,朝着城市边缘涌去。
它们在……逃跑。
“它们怕了?”金不换目瞪口呆,“怕一个婴儿的哭声?”
“不是怕。”陆见平盯着那颗种子,声音沙哑,“是在保护。这个新生的生命,是这个世界孕育出来的‘孩子’。现在孩子有危险,它们……要带孩子离开。”
果然,黏液退去的方向,城市边缘开始隆起。大地裂开,从地下涌出更多的黏液,黏液在空中汇聚,形成一艘巨大的、银白色的……船。
一艘由黏液构成的船,船身长数百丈,像一条银色的鲸鱼。船头的位置,裂开一个口子,像一张巨大的嘴。
而那艘船航行的目标,是观测塔塔顶的源初之种。
它们要带着种子,逃离即将爆炸的观测塔。
“还有十息!”玄衍急喊。
十息。
陆见平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立刻逃跑,趁着黏液退去的机会,冲出去三百丈,躲过爆炸。第二,留下来,阻止黏液船带走源初之种,让自毁阵法完成它的使命。
第一条路最安全,但后果是——源初之种被带走,落入黏液怪物手中。一个能控制整个世界怪物的婴儿,会成长成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条路最危险,他们可能来不及逃出爆炸范围,会一起死在这里。
“师父。”陆见平突然开口,“放我下来。”
吴良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赌一把。”陆见平看着那颗裂开的种子,“熵留下自毁阵法,是因为他以为源初之种孕育的是怪物。但现在看来,他错了。这里面孕育的是真正的生命,一个无辜的婴儿。”
“那又怎样?”吴良皱眉,“就算是个婴儿,它也是这个世界孕育出来的。你觉得它长大之后,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见平摇头,“但我知道,不能因为‘可能’的威胁,就杀死一个刚出生的生命。”
他顿了顿,看着吴良:
“师父,您教过我,修真修真,修的是真我,也是真心。如果今天我为了‘可能’的危险,就杀死一个无辜的婴儿,那我还修什么真?我修的,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
吴良沉默了。
许久,他叹了口气:“你小子……跟你师祖一个德行。”
他松开了手。
陆见平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他看向其他人:“你们走吧。我留下,想办法把种子救出来。”
“你疯了?!”澹台明月抓住他的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救?!”
“总得试试。”陆见平笑了笑,“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向墨灵:“墨灵,你的逻辑符文,能计算那艘黏液船的运动轨迹吗?我要在它吞下种子之前,把种子抢出来。”
墨灵闭上眼睛,金色的符文在眼中流转。三息后,她睁开眼:“可以。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七。黏液船的速度很快,而且有自主意识,会躲避拦截。”
“够了。”陆见平说,“玄衍,净化枪还剩多少子弹?”
“十八发。”
“好,等会儿听我指令,打船头的那个‘眼睛’——就是发光最亮的那块。那是它的感知器官,打瞎了,它就找不到种子了。”
“明白。”
“金不换,你还有多少符纸?”
“不到二十张了。”
“全部拿出来,等船靠近塔顶的时候,往它嘴里扔。炸它个满嘴开花。”
“得嘞!”
“明月,玲珑。”陆见平看向两个女子,“你们负责掩护我。等我拿到种子,立刻带我离开。”
澹台明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曲玲珑擦了擦嘴角的血,握紧了剑。
“师父。”陆见平最后看向吴良,“如果……如果我没成功,您带着大家走,别回头。”
吴良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他转身,朝着黏液船的方向,抬起了双手。
“师父,您……”
“别废话。”吴良打断他,“你以为就你有良心?老子当年没救下那个花园世界,今天……不能再看着一个婴儿死在我面前。”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文响起,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暴涨。原本邋遢老道的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浩大、仿佛与天地同寿的恐怖气息。
他的头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都朝着他汇聚。
“吴老狼,你……”幽兰似乎认出了什么,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闭嘴。”吴良看了她一眼,“再废话,老子先把你拍死。”
幽兰闭嘴了。
她现在是洞虚期的实力,但在吴良面前,依然像个孩子。
“还有五息!”玄衍喊道。
五息。
黏液船已经冲到了塔顶下方百丈处。船头那张巨大的嘴张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无数旋转的利齿。利齿像绞肉机一样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是现在!”陆见平吼道。
玄衍扣动扳机。
净化光束射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精准地打在船头那颗发光的“眼睛”上。
噗嗤——!
眼睛炸开,溅出大股银白色的浆液。黏液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船身剧烈摇晃,前进的方向偏了。
“符纸,扔!”金不换把剩下的符纸全部撒了出去。
二十多张符纸像一群黄蜂,飞进黏液船张开的巨嘴里。然后——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从船肚子里传来。黏液船整个船身都在膨胀,表面鼓起一个个大包,然后炸开。银白色的浆液像喷泉一样从炸开的缺口里涌出,洒得到处都是。
船的速度慢了下来,船头也开始下沉。
“就是现在!”陆见平纵身一跃,朝着塔顶的源初之种扑去。
但他刚跳起来,幽兰就动了。
她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后发先至,抢在陆见平前面抓住了源初之种。
“我的!”她疯狂地笑着,“这是我的!”
但她的手刚碰到种子,种子表面的裂痕就猛地扩大。
然后,一只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手,从裂痕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婴儿的手。
手掌只有核桃大,五根手指胖乎乎的,像刚出炉的小馒头。手指张开,轻轻抓住了幽兰的一根手指。
瞬间,幽兰脸上的疯狂凝固了。
她银白色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痛苦、挣扎、然后,是迷茫。
“这是……什么感觉……”她喃喃道,“好温暖……”
婴儿的手很软,很暖。那种温暖像阳光一样,透过她的手指,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
她皮肤下的银白色纹路,开始消退。
她的眼睛,也从银色慢慢变回了幽蓝。
“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颗裂开的种子,“我……在做什么?”
没人回答她。
因为塔顶的自毁阵法,已经亮到了极致。
所有的纹路都汇聚到了源初之种下方,形成了一个炽白色的光球。光球在膨胀,在跳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还有一息!”玄衍的吼声几乎破音。
陆见平已经扑到了幽兰面前。他抓住幽兰的手腕,用力一扯:“松手!”
幽兰下意识松开了手。
源初之种落了下来,被陆见平接住。
种子很轻,也很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阳光。陆见平低头看去,透过裂痕,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它的呼吸很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走!”吴良一把抓住陆见平,另一只手抓住幽兰,转身就朝塔下跳去。
其他人也立刻跟上。
众人像下饺子一样从塔顶跳下,朝着地面坠落。
身后,观测塔顶的光球炸开了。
没有声音。
只有光。
一片纯粹、炽白、吞没一切的光。
光像海啸一样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所有东西都在消失——不是被炸碎,是被“抹去”。塔身、黏液、孢子云、活化建筑……所有被光触及的东西,都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光追着坠落的人群,越来越近。
“快!快!”金不换拼命催动身法,但他修为最低,速度最慢。
眼看着光就要追上他——
一根锁链缠住了他的腰。
是铁山。这个矮胖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用仅剩的一条锁链缠住金不换,用力一拽,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然后,铁山把金不换护在怀里,用后背对着追来的光。
“你……”金不换愣住了。
“暗影花园欠你们的。”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现在还了。”
光,吞没了他们。
但预想中的“抹去”没有发生。
因为一双手,从光里伸了出来。
是影老。
这个瘦高的黑袍老者,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他双手张开,撑开了一道黑色的屏障。屏障像一面盾牌,挡住了追来的光。
但光太强了。
屏障只撑了一息,就出现了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屏障。
“走!”影老嘶哑着声音吼道,“我只能撑三息!”
三息。
足够了。
吴良带着众人,终于冲出了光的范围,落在了地面上。
回头看去,观测塔已经消失了。塔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的边缘还在融化,像被高温灼烧的蜡。
而影老和铁山,已经不见了。
他们被光吞没了,连灰都没剩下。
“老铁……老影……”金不换跪在地上,眼睛红了。
他和那两个人认识不到一天,话都没说几句。但最后,是那两个人用命,换了他一命。
“他们……”澹台明月声音发颤。
“死了。”吴良放下陆见平和幽兰,声音很沉,“彻底湮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沉默了。
只有陆见平怀里的源初之种,还在发出微弱的哭声。
哭声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陆见平低头看着怀里的种子。种子的裂痕已经扩大到了拳头大小,能清楚看到里面的婴儿。婴儿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过去,哭声渐渐停了,又沉沉睡去。
“现在怎么办?”玄衍问,“带着它……离开?”
“恐怕不行。”墨灵指着周围。
观测塔虽然被炸了,但这个世界还在。那些退去的黏液、孢子、活化建筑,此刻正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
而且这一次,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是陆见平怀里的源初之种。
不,是里面的婴儿。
这个世界,要抢回它的“孩子”。
【第三卷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