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不再有枪声，苦水溪潺潺流水，显得更加安静。
赵保胜从掩体后探头，看向西边，白茫茫的大雾，什么都看不到。
刘坚强冒头，拽一下老赵，抓花机关枪朝西边一比划，意思是他去看看。
老赵皱眉，刚刚机枪停了，胡义还不知道怎么样。
大雾连旁边的掩体都看不见，刘坚强去西边？那万一有几个没死的，给刘坚强挊死了，这不白整了吗？
按他的推断，此面向敌应该能覆盖敌人整个队伍，但……咳嗽那边，应该是受烟雾弹影响了，此面向敌埋在烟雾弹西边几米，那就可能有几个敌人没进范围！
难道老天就真这么看着，真就那么照顾那些该死的鬼子吗？
这种小分队级别的遭遇战，应该就是不死不休，九连这边就应该杀上去斩草除根，但大雾的影响，老赵是真不敢带人上啊！
敌人只要一颗手榴弹，运气不好，就能放翻所有人！
“老赵！我止不住他的血！”马良低吼，赵保胜隔着大雾都能听出马良的绝望……胡义不会有事吧？
“刘坚强，戒备！我去看下！”老赵丢下刘坚强，朝南边跑。
马良把胡义按在掩体后面，但地面不平整，胡义身上衣服已经被水打湿。
赵保胜一把拽起马良，蹲下扯开胡义的衣服……马良直接隔着衣服按压胡义左胸的伤口，血已经浸透衬衫，和溪水混在一起，胡义身下的溪水已经泛红。
伤口偏在侧面，老赵探手抹了，没打穿，他处理不了。
“陈冲！戒备！拿急救包！”老赵顾不得敌人，朝山上大喊。
血还在往外冒，但老赵用手抹掉冒出来的血，伤口不规则，比指甲盖要大一些，很麻烦，是不规则形状的弹片。
不过有一点好，伤口偏胸腔外侧，老赵不知道有没有打穿肺，但他可以肯定，离心脏还有些距离，胡义短时间内死不掉。
陈冲带一个战士下来，递上急救包，老赵翻酒精瓶子，喊马良给他倒酒精，简单洗手，又用绷带卷沾酒精擦拭伤口外部，血依然在流。
“陈冲，得把胡义送大北庄，去想办法弄担架！”老赵看血止不住，一边吩咐陈冲，一边重新拿一卷干净绷带，重新卷纱布团，他要把伤口先塞起来。
这个出血量，他怕胡义撑不到大北庄。
伤口塞住了，出血量似乎小了一点，但赵保胜不知道胸腔内部情况，这种伤，战场急救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拿三角巾绕胡义脖子右侧勒住，伤口外再压一个绷带卷，老赵把胡义上身扶起来一点，靠在山壁上。
马良半跪在溪水里，看着老赵干活儿，结果老赵一转头就骂上了：“日尼玛机枪！警戒！敌人没死完！”
…………
确实没死完。
上川千叶大尉身上两处受创，但不致命。
仅存的两个部下，也伤不重。
但再往西边一点，整个队伍，已经没有活人。
上川很果断地带两个人撤退了。
没法不走，西边的情况他看不到，但声音是能听到的，对面有人受伤……居然还有人在山上！
有急救包……对面队伍不小，这么猛的火力，至少排一级，活着的人应该不少，等对面缓过劲摸过来，他们三个就别想跑！
上川三人起身慢慢向东挪，挪出一段距离，估摸西边听不见动静了，才开始跑，向东跑！
趁着大雾，趁着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先跑！
等他接近苦水潭，他都没想明白，对面的是什么人？
喊叶排长，却朝他们开火！
火力很猛，但也就几支三八式步枪，猛的是手榴弹！猛的是那个在侧面爆炸的东西！
上川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但大概就是个炸药包……这是个有预谋的陷阱！
不能想了，三个人到了苦水潭，已经出了谷口，但上川不敢向南跑，南边那些痕迹，不知道是敌是友，他不敢过去。
三个挺进队的残余，向东跑。
大雾阻碍视线，但天色更亮了，还是能勉强看到脚下，三个人踉踉跄跄跑出去十分钟，才停下喘气。
上川并不知道，他这次的决定有多么正确，就差五分钟，他们就会被王朋连堵在山谷里！
…………
王朋带着部下折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苦水溪是预判的敌人取水点，但挺进队会这么快吗？
他们夜里没有像之前那样停留休息？
按照昨天入夜前接到的消息，挺进队离苦水溪还很远！
那苦水潭周围的痕迹是谁弄出来的？
特别是痕迹没做掩饰，大概能判断人数超过三十，挺进队现在可没那么多人了！
王朋决定，他就守着苦水潭了！死等！
结果往北跑了不到一小时，北边就响枪了！
随后还有爆炸！
大雾中，人对距离和方向的判断会有很大误差，王朋也不确定是不是苦水潭附近。
他想的是，会不会是追击部队撵上挺进队了？
全连加速！
王朋又感觉不对，挺进队一大早就到了苦水溪？不对劲啊！
…………
李有德带着落叶营也在向北。
天蒙蒙亮，他就把所有人赶了起来。
但大雾使得落叶营不敢行动，看不清方向乱走，迷路还是小事，接应不到人，昨天的苦就白受了！
直到他派出去探路的那个排返回，李有德对这些记得做路标的机灵鬼进行了表扬，答应回去后重赏，但前提是，赶紧带着落叶营赶到苦水潭，接应到挺进队。
大雾里行军，即便有路标，也很慢，落叶营这么多人，不可能铺开来走，排队走也得跟好了，稍微拉开距离，就可能走丢。
李有德气也没用，他的人就这训练素质，别说和皇军比，和八路都比不起。
落叶营如果速度够快，还能和王朋连保持一里多的距离，可走起来的实际情况，却是距离越来越大。
一个多小时后，落叶营前锋回报，北边爆发战斗！
前锋听到了捷克式机枪开火，也听到了爆炸！
李有德也听见了，但听得没那么真切，方向和距离都不太好判断。
他没有要求部队加速，反而是犹豫了……这大雾天的，谁和谁打？挺进队？就算是挺进队遇到八路了，他也不敢急着往跟前凑！
万一挺进队和八路都认为落叶营是对方的援军，两边都朝落叶营开火，那才叫霉到姥姥家了！
前田给李有德打电话，并没有告诉李有德挺进队的情况，只提到‘叶排长’，那就是个排级的部队？
李有德也不敢没有行动，他的命令很快下达，前锋加速！
让前锋的一个连赶过去，作为试探，万一遇到八路，那也打一打——落叶营可没磨洋工！
万一被挺进队打了，那也是误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真如果是挺进队和八路打得势均力敌，或者两败俱伤，落叶营功劳反而能更大！
李有德的算盘打得不错，但他手下的连长也不蠢……拿他们当炮灰，那也得有人愿意去呢！
跑是不敢跑，但能磨蹭啊！比主力快一点，但也别那么赶啊！让探路那个排先去！
于是大鬼差小鬼，最倒霉那个一夜没睡的三排，又被顶到最前面去了。
不过跑了一段路，有个好消息传到后面：北边枪声停了！一声巨大爆炸之后，枪声停了！
李有德气得七窍生烟！下面这帮吃干饭的！再不快点，收尸都赶不上啦！
…………
王朋也对爆炸之后枪声停了感到不解。
谁啊？打得这么激烈，手榴弹爆炸都连成片了……居然就停了？
不过他没有喊停，反而要求部队再次加速！
连队抵达苦水潭停下，他们不知道往哪边去。
王朋也纳闷，大雾里根本分不清方向，要没有那些标记，他们都不敢跑，可跑到苦水潭，他们又没法判断战斗发生在哪里！
苦水潭附近的痕迹，似乎没有大变化，但马上就有人报告王朋：溪水里有血迹！大片的溪水被染红！
上游？
王朋没有犹豫，立刻命令：“战斗准备！向上游搜索前进！”
其实他心里有些嘀咕，看了看苦水潭，他打消了留下一部分兵力的打算——他的连战斗力并不出众，一个排对上挺进队，他没有必胜的信心。
而且上游爆发的战斗，他听到的机枪和手榴弹爆炸，应该非常激烈，他要往上游去，更不敢分兵。
…………
陈冲没能找到做担架的材料，附近只有荆棘，没有合适的树木。
老赵有火发不出。
胡义的伤口还在流血，人昏迷始终没醒，再不往大北庄送，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他的状态，如果背的话，可能就死在半路上了。
老赵抄起捷克式：“来三个人，跟我去下游，扒衣服捡枪杀人！麻蛋，拼步枪，用衣服做担架！”
胡义全身湿透，老赵几个已经脱了衣服给胡义换上，受伤加上寒冷，胡义能不能挺过去都是问题，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做担架把胡义送回去。
刘坚强马良和陈冲几个都抄枪跟上，老赵把马良推回去：“看着人！他活你活！我们死了你把他背也得背回去，尸体也得弄回去！”
陈冲把外衣一脱，丢给马良，抄盒子炮跟上。
一帮子人跟着光膀子的老赵，杀气腾腾破雾而去。
老赵冻得牙齿打颤，心里琢磨，挺进队如果有人活着，也该重伤了吧？今天这事儿办的可不漂亮！
不过他也没其他办法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除非他劝胡义不要掺和这事儿，远远避开。
可他知道，胡义不会肯的。
胡义，小红缨，包括九连，已经和他知道的不一样了。
打鬼子车队夺到粮食那回，胡义表面挺冷漠，其实他知道他暗地里有些小雀跃的，这是给酒站村的粮食，有了粮食，就能活人，活更多人，明年就有盼头了。
酒站村虽然还是很困难，但希望已经发芽。
胡义站在桥头看向浑水河南的时候，嘴角的笑，老赵看到过……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已经不一样了。
有了活气！
老赵不能让他死，他活着，老赵就觉得有奔头，老赵愿意和九连待在一起，愿意看着胡义带着九连好好地活，好好地打鬼子。
雾似乎没有之前的浓。
接近预设地点，九连这几个人持枪戒备。
刘坚强和陈冲看到溪水里穿着八路军服的尸体，感觉有些诧异，看向老赵。
老赵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持枪继续向西，搜索，就得确定这儿只剩死人，没完事儿之前，不能松懈。
刘坚强摆手，陈冲收起盒子炮，捡起地上的步枪，又找刺刀，插上开始验尸。
汉阳造，成色一般，陈冲已经适应了三八式，觉得有些短，但不妨碍他一个个刺过去。
到了西边，不再有尸体，老赵垂下枪口，才说话：“挺进队，鬼子假扮的，找找有没有身份牌，就胳肢窝里的那个牌牌。”
刘坚强走到老赵身边：“十五个人，挺进队总共多少？”
老赵摇头：“管他呢，反正不在这儿了，大雾也追不上了，赶紧收拾，扒衣服，捡枪！手榴弹别漏了！说不准还得和落叶营干仗呢！”
刘坚强转身，猛地听到背后一声大喝：“哪部分的？！”
…………
王朋没有预料到，大雾天，在苦水溪山谷里撞上九连！
他的尖兵听到大雾里有动静，喊了一声，没招来子弹，大雾里却有人让尖兵去喊王朋来……
“老赵？你们怎么在这儿？”王朋惊讶。
“说来话长，带担架了没？”老赵没空和王朋拉家常，“胡义重伤，要往大北庄送。”
王朋赶紧招呼后队，他的连人一直多，主力团补人快，武器不足，有几个还发的梭标，临时凑个担架还成。
老赵终于能松一口气，胡义命不该绝，赶上了，及时送到大北庄，就能活。
“赶紧的，”老赵光着膀子打哆嗦，“救命要紧，麻烦你派人护送，这些武器全归你！”
抬人，是个体力活儿，靠两个人抬，速度会慢，多派人，轮流抬，能以最快速度后送。
“我还有任务！”王朋说。
老赵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瞧见没，鬼子身份牌，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吧？”
王朋皱眉，九连怎么知道？
“别那表情，情报还是我们弄到的呢，”老赵带着王朋往西，“别急着高兴，我们不知道挺进队在哪儿，但梅县派人进山了，落叶营，李有德，你知道的，李有德进山了，我们几个跟他进来的。”
王朋联想到之前他们发现的异常，急问：“李有德知道挺进队在这儿？”
“我不知道，胡义判断李有德进山是有目的的，方向朝这边，我们抄到他们前面了，陈冲说这儿他熟，我们就猜，李有德进山，和挺进队的事儿有关。”老赵就着情况现编，大差不差就行。
他琢磨王朋也是个没眼色的，没看见他光膀子呢嘛！
王朋接着问：“李有德也到了？”
“应该快到了，”老赵回答，“你有衣服吗？借一件。”
八路军战士踏着溪水收拾尸体，这些都需要保存，上级要验看的。
临时担架已经弄好，老赵带王朋看了一眼胡义，赶紧安排马良和刘坚强，跟着王朋派的一个班，抬上胡义，从上游绕道，往大北庄去。
老赵坐在山头火堆边，等着湿衣服烤干，问王朋：“想干落叶营吗？你咋又缺枪了？”
他知道李有德马上就到，眼前这王朋，和落叶营在大雾里擦身而过，简直比‘三岔口’还寸！
差不多四千五，就这儿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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