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说完也不太在意林槿会悟到什么，抬手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
林槿端茶送客的规矩还是懂得。
可无数积攒多年的困惑堵在心头，让她根本舍不得就此离去。
她踌躇片刻，厚着脸皮当没看见，继续问：
“除了有时候偏激一点，你觉得我身上，还有别的问题吗？”
林楠瞥她一眼：“思维路径太短了。”
“我方才说，这场舆论乱象、性别焦虑，背后必然有人逐利。”
“你只能看到台前发声的女权博主，只看得见这些摆在明面上、拿直接收益的人。”
林槿试图思考，思考失败，一脸茫然：“还有别的人从中得利？”
林楠眸光沉静，带着俯瞰世事的通透，笃定道：
“我未曾亲历你的时代，也不曾见过你口中的世道光景。可凡事一通百通。”
“就你描述而言，你所谓的女性主义，是一套完整、庞大、牵连极广的体系。”
“而且不断的更新迭代。”
“它必然渗透方方面面，影响深远持久，更迭往复、此起彼伏。”
“这其中，也一定有人迷茫懵懂，有人激进极端，有人冷眼鄙夷。”
“相互攻讦对立，彼此诘难拉扯，但也会抱团扶持、彼此相融学习。”
“百态丛生，众生万象。”
林楠目光悠远，穿透光阴，望向遥远的未来。
近乎预言般道：“生产力迭代，必会逼迫生产关系变革。”
“新的生产关系落地，便会催生出适配新时代的全新思想。”
“新生思想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必经争辩、博弈、验证、自我修正，最后沉淀出契合当世格局的主流大道。”
“崭新思想唤醒世人，便是一轮新的觉醒。”
“觉醒之人重塑世间规则，可任何规则落地日久，又会滋生出新的桎梏与压迫。”
“直至下一次生产力跃迁，再度打破旧局、重构新序。”
“世道轮转，周而复始，这便是文明迭代、社会发展的永恒规律。”
“身处其中，被裹挟着看不清方向也正常，但也很幸运，能亲眼见证一切。”
林槿心神巨震，脑海中尘封的久远的知识点轰然串联，喃喃自语：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奴隶社会转封建社会，礼崩乐坏，百家争鸣！”
“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过渡，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
林楠没听清林槿嘀嘀咕咕什么，只看到她满脸激动，猛地站起来握拳高呼：
“老马牛逼啊！！”
林楠：“……”
林槿踌躇满志，胸膛高高挺起，只觉自己悟透天地大道、掌握了时代真理，整个人气场全开：
“我悟了啊！”
“我现在强得可怕！”
“我要考科举！六元及第！”
林楠：“……”
之后几年，林槿被现实打击得溃不成军。
往日的自信张狂荡然无存，她委屈得眼眶通红，一头扑到林令仪身前，死死抱着她的腰，埋头痛哭：
“没天理！这题也太难了！根本不是人答的！”
“穿越小说全是骗人的！什么穿越者吊打古人、轻松金榜题名，全是假的！”
“呜呜呜……我给所有穿越前辈丢脸了！”
看着她哭得狼狈委屈的模样，林令仪哭笑不得，也有些诧异，疑惑：
“可我记得前朝太子在世时，曾夸赞你天资聪慧，是难得的才女。”
林槿羞愧得无地自容，双手死死捂住脸，闷声解释：
“那都是假的……我以前记忆残缺，脑子偶尔会莫名蹦出一些新奇想法、独到见解。”
“我从前还傻乎乎以为是自己福至心灵、妙手偶得，现在才明白，全是我潜意识里残存的后世碎片，说白了就是变相抄来的！”
说到这，她猛地抬起头，眼底还挂着泪珠，眼睛亮晶晶道：“我还有好多真东西！我懂很多后世治国的大道理！”
“比如一国两制！这个超级厉害，你要不要用？我都可以告诉你！”
林令仪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多少期待，语气随意：“你若是闲来无事，尽数写下来也行。”
林槿懵了，满脸不可思议：“怎么回事啊？！这可是后世经过验证、顶级的治国理政经验！你怎么一点都不心动？”
林令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解释道：
“你口中的所有先进经验，都是依托你们后世的国情、民生、世道格局诞生的。”
“时代不同、根基不同、人心不同，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拿来做参考、拓新思路尚可，若是不假思索全盘照搬，非但无益，反而祸国殃民，离亡国倾覆就不远了。”
“更何况，你说的一国两制，古来早有先例。”
“昔日辽朝南北面官制度，以两套体系治理不同族群、不同地域，本质内核，便是你口中的一国两制。”
“从古至今，所有制度革新、世道变法，从来不是追求所谓的先进时髦。”
“一切变革，只为解决当下的世道弊病、民生难题。”
“能适配当下格局、安稳朝堂、惠及百姓的，才是真正的好制度。”
林槿听懂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又凭一腔浅薄认知、好心办了蠢事。
她局促地绞着手指，眼底满是迷茫，小声为难地开口：“那……那你说我到底适合干点什么啊？”
“我总不能一辈子浑浑噩噩混日子吧？我好歹也是穿越一场，总该做点有用的事。”
林令仪看着她微微挑眉，打趣道：“我记得你从前，只求吃喝玩乐、安稳舒服，便万事足矣。”
林槿立刻抬头，眼神坚定，一脸严肃：“那是记忆没完全觉醒的我！从现在开始，我要和以前那个不思进取、浑噩度日的林槿，彻底神圣切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看着她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模样，林令仪忍不住莞尔失笑。
她抬手，轻轻一点林槿的心口：
“不用急着找答案，也不用刻意逼自己。”
“你先问问自己的心。”
“静下心来好好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只要目标清晰了，你自己就能找到该走的路。”
见林槿依旧满眼茫然，林令仪温柔宽慰：
“若是一时半刻想不明白、定不下目标也无妨。”
“不必原地焦虑。就去做当下你愿意做、能做好的小事。”
“人都是在做事的过程里成长，在前行的路上寻道。做着做着，热爱和目标，自然就都有了。”
“哦。”林槿若有所思的走了。
半个月后
安顺王怒火冲天，挽着衣袖，气急败坏地在长廊上追着林槿打：
“你个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半点悟性慧根没有，只会顶嘴的蠢货！”
林槿提着裙摆，撒开脚丫子往前疯跑，她边跑边回头梗着脖子回怼：
“世界本来就是唯物的！你就算活活打死我，世界也是唯物的！”
“你才是装神弄鬼的神棍骗子！当初你张口闭口说我福薄命浅。”
“你看清楚！姑奶奶我好生生站在这里！活得富贵自在！我的存在，你的命理谶言、你的玄学断论，全都是错的！”
安顺王被她气到当场哇哇大叫，气急败坏地吼出声：
“你体内魂魄都换了，命格气运早就翻天覆地，测算自然不准了！蠢笨如猪无可救药！”
林槿一愣，她的情况按理来说，只有林楠和林令仪知道。
就听安顺王怒骂道：“你懂什么叫慧根、什么叫天赋？！”
“当今陛下未登基之时，便已冥冥感悟天机，早早断言你这具躯壳会换魂易主！这才是真正的灵光通透、天赋卓绝！”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死守着你的唯物论去吧！痴心妄想！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再也回不去你的时代，见不到你的亲人了！”
林槿直接破大防 ：“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局势瞬间逆转！
方才还是安顺王追着她打，此刻换成崩溃暴走的林槿，张牙舞爪、疯冲上去追着安顺王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