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事,便去和太后硬碰硬!”
“和太后说你不愿意娶我,说你和荣贵妃,你们两个贱人,夫妻恩爱,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死也要死一起!”
“以为姑奶奶看得上你?”
“五官挤在一起,勉强都看不出个人样。”
“真以为缺了你,大胤就要亡了?”
她眼底泛起狠戾,冷笑着继续开口:“信不信,今日本宫溺死你们,明日,本宫就能稳稳坐上太后之位。”
随后,她沉声吩咐左右:“还愣着干什么,送两位贱人一程。”
那日,若非太后的人手及时赶到,将二人救下,后果不堪设想。
事发之后,太后震怒不已。
她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端庄持重的皇后,竟会这般不顾一切,当众发难。
面对太后的怒火,皇后没有半分惧色,抬眼直视太后。
阴阳怪气道:“太后娘娘。按理来说,臣妾应当唤您一声姑母。”
“臣妾记得,臣妾入宫,是来做一国国母,不是来当奴婢的。”
“臣妾入宫这数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心里一清二楚。”
“装聋作哑。不过是因为,您逼着陛下迎娶臣妾,陛下心中积攒了怨气,您便任由他,将所有火气尽数撒在臣妾身上罢了。”
“凭什么?!”
皇后拔高声调:“太后娘娘您坐稳了位置,父兄借着朝堂权势捞尽好处,陛下稳固了皇位,心中郁气也尽数发泄完毕。”
“所有好处尽数落到旁人身上,唯独所有委屈难堪,都压在臣妾一人身上?”
“个个都可着臣妾肆意欺负。”
“如今反倒来指望臣妾顾全大局,处处忍让?顾及着这个,顾及着那个,呸!”
“谁为臣妾想一想?”
“臣妾是什么很贱的人吗?由着你们欺负,还得感恩戴德?”
“生的丑,心里盘算的倒是挺美。”
太后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放肆!你的礼仪规矩呢?”
皇后寸步不让,语气强硬:“人都快要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屁的礼仪规矩。”
“太后口口声声讲究规矩体统,威逼天子插手帝王婚事之时,可曾讲过半分规矩?日后百年之后,您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
“若是换做臣妾,早就羞愧难当,一根白绫了结此生了!”
太后气得身子不住哆嗦,胸口起伏不定:“你母亲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皇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毫不在意:“那太后娘娘也寻一根白绫,把我母亲一并吊死便是。”
“哦,对了,养不教,父之过,记得挑一根结实些的绳索,家父这些年身子发福,寻常绳子怕是禁不住。”
“噗嗤——”
一旁的皇帝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心里清楚,此刻实在不该发笑。
他也是被皇后迫害的。
可看着皇后毫无顾忌,无差别开火,把太后气得脸色青白交替,来回变换,他心中积压许久的闷气,竟悄然消散大半。
突兀的笑声,瞬间引来皇后冰冷的怒视。
皇后冷眼瞪着他,骂他:“笑什么笑!方才怎么没直接淹死你!”
事后,是他执意保下了皇后。
彼时,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若是将皇后遣送出宫,未免太过便宜她。
不如将人留在深宫,慢慢磋磨,也好出一口心中恶气。
经此一事,皇后算是彻底把太后得罪透了。
与其再迎娶一个心性未知的世家贵女入宫,倒不如留下皇后。
日后说不定,还能将她拉拢过来,成为自己的助力。
再者,自己出手保下皇后,说不定,还能让皇后心存几分感念。
彼时他根基未稳,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后宫是日常安身之处,若是不能攥在自己手里,寝食难安。
荣贵妃心性浅薄,撑不起掌管后宫的重担。
而皇后,短短数月,便能在太后眼皮底下,收拢一批忠心心腹,敢遵从她的吩咐,直接将帝王推入湖中,足以见得手段不凡。
可在心底深处,他清楚最真实的缘由。
他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鲜活大胆、敢冲破桎梏的女子就此陨落。
她做尽了所有他心里想做,却始终不敢付诸行动的事。
至少,他当时可不敢指着太后的鼻子骂。
收获也算喜人。
经此一事,皇后彻底倒向了皇帝这边,二人联手抗衡太后的势力。
有皇后在后宫策应,压在心头的巨石挪开小半,皇帝总算不必日夜紧绷心神,夜里也能踏踏实实睡上整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缓。
安稳日子堪堪过了两年,他与皇后之间,便撕破了脸皮。
导火索,便是太子人选。
皇帝执意要册封荣贵妃生下的大皇子为储君。
这件事,直接触碰到了皇后的底线。
昔日并肩抗衡太后的情分,转瞬荡然无存。
皇后当即调转立场,攥住三皇子这张牌,重新和太后世家紧密联结,再次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经过两年布局,皇帝也笼络了大批朝中臣子,手握正统大义,名分占优。
自此,帝后两方势力暗中拉扯,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一直僵持争斗到今日。
所以此刻听闻皇后有意再度站到自己这边,皇帝心中并不意外。
以皇后的行事作风,做出这种权衡利弊的抉择,本就在情理之中。
究其缘由,还是三皇子如今已经难堪大用。
想到这里,皇帝心绪不由得泛起几分复杂。
早先三皇子野心外露,处处觊觎储位之时,他满心都是恼怒。
可眼下对方直接撂挑子,一门心思沉迷寻仙问道,无心朝堂争斗,他心中也轻松不起来。
他和太子潜藏的矛盾,提前爆发了出来。
心头积压着烦闷,皇帝开口时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冷淡,言语间毫不客气。
“皇后这般姿态,前来求饶?倒是稀奇。”
皇后抬眸,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卑微。
“谁告诉陛下,臣妾是来求饶的。”
“臣妾此番登门,是来与陛下商谈合作。”
皇帝指尖依旧慢悠悠捻着佛珠,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审视。
“那朕倒要听听,皇后手里,握着什么筹码,敢同朕谈条件。”
“世家这些年,算计陛下之处。这份筹码,足够分量吗?”
皇后语速不疾不徐。
皇帝眸光微沉:“你想要什么。”
皇后直直望向他,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往后无论是太子顺利登基,还是日后陛下厌弃太子,另择其他皇子继承大位,臣妾,要做唯一的皇太后。”
皇帝膝下一共三位皇子。
长子便是如今的太子,生母为荣贵妃;二皇子生母早逝,常年低调度日,在宫中毫不起眼;三皇子,是皇后亲生。
皇后的话,直白来讲,就是要荣贵妃死。
不出意料的,皇帝答应了。
被舍弃过一次的人,再舍弃起来,容易的多。
皇后在殿中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内侍回禀,荣贵妃薨了。
皇帝当着皇后的面写圣旨:
“贵妃荣氏,温良秉性,淑慎端仪。侍朕多年,恭顺无违,夙夜勤勉,敬慎持躬。
昔随朕潜龙之时,伴朕风霜,解朕忧烦,柔嘉有度,贤德可嘉。
今贵妃骤然薨逝,朕心哀恸,追思往昔,感念良多。
贵妃虽位备妃阶,其德其功,足媲中宫。
今特破格追尊,一切丧仪、仪仗、卤簿、陵寝、规制,悉照皇后大典置办。
举国辍朝三日,禁中举哀,百官致祭。
灵柩出殡,用中宫凤驾仪制,羽葆华盖、龙凤旌旗、銮驾俱全;陵寝依皇后规制营建,香火永世奉祀,岁时享祭,殊荣无双。
庶慰亡魂,以彰朕念。”
皇后在旁边看着,心里读了一遍,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极尽哀荣?
皇后之礼下葬?
哼。
传旨太监躬身退离,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皇后将世家这些年藏在暗处的所有算计、布局、底牌,一口气尽数抖落,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桩桩件件,听得皇帝脸色层层剧变,心头巨震。
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老国师是世家推出来的傀儡?他们所为的一切,竟只是为了尽早结束乱世,保全世家自身?”
皇后语气清淡:“这很难理解吗?”
“乱世沉浮,盘踞百年的世家也有覆灭的危险。真等什么天命之主逐鹿天下,各大世家十不存一。”
“不如亲手扶持一位帝王,牢牢攥在掌心,安稳万年。”
皇帝眉心紧锁:“可你家也是顶级大族,世代根基深厚,就从未想过自立皇族?为何要将万里江山,拱手让予旁人?”
皇后不屑又轻蔑道:“陛下,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说句陛下不爱听的大实话——您当真以为,您手握万里江山,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
“各地年年进贡的珍宝奇物,最顶尖、最稀有的那一批,您这辈子见都见不到。”
“朝堂之下,暗潮汹涌,多少东西,您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她毫不避讳的提起往事:
“臣妾当年敢对陛下动手,还不明显吗?臣妾打心底里,对您无半分敬畏。”
“就算当初真的弄死您,又能如何?”
“你们皇室,尊贵尚不足百年,不过是翻身起家的泥腿子。”
“一身泥土未净,骤然登顶高位,便小人得志,肆意欺凌、折辱旁人……”
皇帝脸色铁青,厉声打断:“够了!”
刺耳的呵斥落在耳边,皇后神色分毫未变,全然不在意他的暴怒。
她自然转开话题:“当初老国师提议定立章程、约束宗室,看似是为朝堂安稳,防止宗室作乱,实则包藏祸心。”
“约束宗室本身没有错,可这般一刀切的规矩下来,皇室彻底自断臂膀。”
“短短三四代传承,大胤宗室子弟,生来就有禄米银钱供养,衣食无忧、坐享荣华,无需拼搏,无需立业。”
“养尊处优百年,如今的宗室,早已烂成一滩扶不起的烂泥!偌大宗室,竟找不出几个可用之人!”
皇后抬眼直视皇帝,把蒙在皇帝眼上的黑布扯下来:
“陛下不妨看看这满朝文武,朝堂上下能担事、有根基、有本事的,哪一个不是世家子弟?除了世家,您手里还有真正能用的势力吗?”
“臣妾知道,这些年您暗自布局,笼络了不少朝臣,自以为收服人心、稳固朝局。”
“可臣妾今日直言告诉陛下:世家子弟刻在骨血里的忠诚,从来只给家族,不给皇权。”
“您天真以为,拉拢那些家族边缘化、不受重视、郁郁不得志的旁支子弟,他们就会感念您的恩情,为了您背弃世代宗族?”
“陛下,您大错特错!”
“这些边缘子弟,一辈子渴求家族认可、渴求归宗正名,他们对家族的执念与忠诚,远比嫡系子弟更深!”
“您信与不信?只要世家松口,许他们一个归宗入谱的名分,允他们卑微的生母入葬祖地、得以正名。”
“前一秒还对您俯首称臣的人,下一秒便能毫不犹豫调转枪头,反噬皇权!”
皇帝此刻的脸色,早已不止难堪二字可以形容。
一阵阵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凉得他头皮发麻。
他引以为傲的朝堂制衡、数年布局,在皇后几句话里,被撕得粉碎,荒唐又可笑。
可皇后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字字诛心,步步紧逼,继续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陛下若是仍旧不信,大可回头细细回想。”
“这些年,但凡您颁布的政令,只要稍稍触及世家分毫利益,可有一条真正落地执行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嗤笑。
“哦,对了,还有您格外看重、屡屡提拔的荣贵妃娘家兄长……”
“陛下当真以为朝堂、军队、地方衙门,是靠一两个高官就能撑起来的?”
“这天下的规矩运转,从来不是一人之力。”
皇后话头一转,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事:“陛下可还记得,三叔爷爷的二儿媳,在您登基那年,诞下的那对龙凤胎?”
皇帝不明所以,还是如实道:“记得。去年刚成年,郡王府还特意请旨,给女儿封了郡主。”
话音刚落,皇后便轻飘飘砸出一道大雷。
“那陛下可知,当年那个女孩,从出生就被人故意抱错,和乡下一户农家的孩子互换了?”
皇帝瞳孔骤缩,豁然抬眼,满眼震惊!
这件事,他一无所知!
不等他消化完,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止如此。那个郡王府亲生的姑娘,就在年前,入了太子东宫,成了太子身边一名小小的奉仪。”
皇帝脑中轰然一响,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太子……他知道吗?!”
皇后颔首,语气轻描淡写:
“不仅知道。”
“太子还打算冲冠一怒为红颜。”
“把郡王府货真价实的世子,打成假的。”
“依我大胤律法,私换皇亲血脉、混淆宗室正统,乃是滔天大罪,当腰斩处死。”
“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毁掉郡王府继承人,太子的心,当真是狠绝。”
都说了后宫很少有事情能瞒得住皇后,瞧,皇后连太子审问林槿,哄骗林槿的记录都知道。
皇帝从一堆信息里察觉到了格格不入的一点。
他怔愣片刻,脑子有些懵,追问道:
“太子要做什么?他要把谁打成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