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令仪头昏脑涨地睁开眼,入目全然是陌生的陈设。
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心脏狂跳不止,无数念头疯狂窜入脑海。
她假死脱身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是太子?
若是太子察觉,会不会迁怒哥哥,连累整个郡王府?
恐惧浸透四肢,脸色一瞬间退掉血色,牙齿控制不住打颤。
慌乱窒息的绝境里,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骤然在心底响起,
【令仪,记住这一刻。它会在你以后困难的日子里一次次帮你挺过去。】
林令仪猛地抬手,死死攥住胸口贴身佩戴的玉坠。
这是哥哥最后一次见她时,亲手赠予她的护身之物。
他说,往后他无法再护她周全,前路艰险,这枚玉坠,便代他护她平安。
冰凉的玉面硌得掌心生疼,尖锐的痛感将她濒临崩溃的神志强行拉回。
她借着这一丝痛楚稳住心神,一遍遍在心底咬牙默念。
别怕,令仪,不能怕。
慌乱恐惧,会将困难无限放大。
只要一息尚存,就不算绝路!
你已经从鬼门关闯过一次,这一次,照样能活!
一遍遍自我劝慰过后,翻涌的恐慌渐渐平息,纷乱的思绪终于归位。
林令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被恐惧摄住的大脑开始缓慢转动。
绝不会是太子。
若是太子识破她假死,此刻的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根本没有活着醒来的机会。
不是太子,那到底是谁?
谁会盯着不起眼的郡王府,费尽心思活捉她一个内宅女子?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人在她心底骤然落地——三皇子!
近日哥哥与太子往来密切,怕是引起了三皇子的注意。
想通这一点,林令仪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头不仅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沉到了谷底。
若是太子动手,她是当即毙命的死局。
可落到三皇子手里,不过是缓死罢了。
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三皇子的心思。
他抓下她,必然是要拿她当棋子,借机拿捏、构陷太子!
可太子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这场博弈,无论最后三皇子成败,她,以及被牵连的郡王府,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齿间狠狠咬住内侧软肉,淡淡的血腥气在口腔蔓延开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若鱼跃龙门,施云布雨,那城门失不失火,都是化龙的鱼说了算!
少女眼底的恐惧慌乱褪去,沉沉眸光中满是生死不由己的不甘,对生机的渴求、对权力的野心,飞速破土、疯狂滋生。
林令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彻底冷静,飞速运转思绪。
人的眼界,永远困于所处的方寸之地。
若是从前那个困于后宅、只懂闺中琐事、不问朝堂世事的她,今日这场死局,她定然束手无策,只能任人宰割。
可万幸,哥哥在这一个多月里将当下朝堂局势、各方势力纠葛,尽数剖析于她听。
当今并不是先帝看好的继承人,继位之处,甚至要通过贬妻为妾,迎娶太后娘家侄女的方式,获得太后一系势力的支持。
三年后,皇帝册封年仅六岁,贵妃所出的皇长子为太子。
表面看去,皇帝短短两年就稳住朝局,压过太后一派,敢立下皇长子为国本,俨然已经占据上风。
但哥哥说不对。
倘若皇帝真用两年时间就彻底理顺朝政,不再忌惮太后势力,那之后这十二年漫长的朝堂拉扯根本不会发生。
林令仪还记得自己当时问:“会不会是当今刻意纵容三皇子、让他做太子磨刀石?”
哥哥先是表扬了她,然后指出漏洞。
真要是刻意磨练储君,皇帝绝不会这样看起来跟疯了一样把所有好处一股脑全堆给太子。
太子母族外戚权势滔天,弊端显而易见,自幼接受皇室教育的帝王,不可能看不破其中隐患。
可他依旧我行我素,倾尽资源扶持太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一股远比太子外戚坐大更可怕的威胁,逼得帝王必须死死和太子捆绑抱团,共抗外敌。
“太后!”林令仪是个很好的学生,很快有了答案,但困惑紧随其后:“太后有这么大的能力吗?先帝并非无能之辈,后宫自来不许干政。”
林楠给林令仪介绍太后的身世背景。
林令仪渐渐明悟,威胁从来不止太后一人,而是以太后为代表的关系盘根错节的老牌世家门阀。
从小了看,是太子与三皇子储位相争,往大了说,是帝王皇权对阵太后势力。
可往全局看,应该是盘踞朝堂数代的世家百官,与至高无上的皇权,展开的博弈!
往上追溯……
先帝娶的是世家出身的太后,在位四十一年……
太宗皇帝的妻子同样出自世家,可太宗皇帝在位那一项项政策都是在削弱世家……所以他在位七年就驾崩了。
先帝应该是吸取了太宗皇帝太过激进的教训。
可他同样棋差一招。
他优秀出色的儿子们在世家在百官的裹挟下互斗至死。
突然病重之后,不得不选了能力平庸的当今……
等会儿?!
突然病重?
林令仪悚然一惊:先帝该不会因为儿子死亡,损失太大,要发疯但是被世家摁下去了吧?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楠,林楠当时的表情意味深长,他说:“令仪,我希望你牢牢记住,猜测永远是猜测。”
什么意思呢?
当时的林令仪没有听懂,现在也在困惑。
可当时的林楠并没有给她解释,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先帝在位四十一年,即便现在看起来棋差一招,你觉得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会落在哪里呢?”
林令仪冥思苦想:我若是先帝,留下后手是要帮助继任者的,还要躲开世家和百官的注视……
这也意味着这个后手,要有足够的权势,还要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国!师!府!
超然物外,不理俗世的国师府!
作为正确答案的奖励,林楠告诉林令仪:“太子曾亲口跟我说过,国师不是外人。”
【十一岁时,林槿意外救下遇险的国师,得了国师府的庇护,往后数年,更是活得自在洒脱,无拘无束。】
【十三岁,她偶然结识太子,相知相伴两年,就在今年,二人互通心意,情定终生。】
国——师——
太——子——
林槿!
跟她互换身份的林槿!
朝堂上勉力支撑的当今和太子!
所有零散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林令仪握着胸口的玉坠想,也许她找到了一个比之前更好的接近三皇子的机会。
命运啊……又一次眷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