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以为自己在观察别人，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被观察的对象。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说实话，还挺新鲜的。
“那条短信，”纪黎明没有隐瞒的必要，“内容是新来的助理？好好干，别犯前辈犯过的错哦。”
元榛的笑容淡了几分。
“前辈犯过的错？”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哪个前辈？”
“不知道。”纪黎明摇头。
“号码是陌生号，我查过，虚拟运营商，查不到实名。”
元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以后这种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还有，”元榛转身往公寓门口走，“你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都不错，但有一点需要改进。”
纪黎明虚心请教：“哪一点？”
“你冲进洗手间之前，应该先给我发个消息，让我别出来。”
元榛的语气像是在教学生，“万一那个人身上有凶器呢？你出了事，我连个证人都没有。”
纪黎明怔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是嫌弃他做事不够周全，但仔细琢磨，味道不太一样。
“记住了。”他说。
元榛没再说什么，刷卡进了公寓楼。
纪黎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上了保姆车。
司机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嘴严得很。
车子启动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纪黎明一眼。
“小伙子，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纪黎明靠在座椅上，揉了揉手腕。
刚才拽那个服务员的时候，用力有点猛，手腕隐隐发酸。
老王笑了笑：
“榛姐这个人吧，看着高冷，其实挺好相处的。就是身边不干净的东西太多，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纪黎明听出他话里有话：“王哥，您在这行干得久，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吗？”
老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么说吧，娱乐圈这个地方，表面上看是拼实力拼作品，实际上拼的是谁更能扛。扛得住诱惑，扛得住陷害，扛得住那些明枪暗箭。”
他顿了顿，“榛姐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她有多幸运，而是因为她能扛。但一个人扛久了，也会累。”
纪黎明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你是她身边最近的人之一，有时候你多留一个心眼，她就能少操一份心。”
老王说完，不再言语，专心开车。
纪黎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纪黎明准时到了工作室。
昨晚他回去之后，把一天的经历整理成了文档，包括时间线、人物关系、可疑细节，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任何事情，只要记录下来，就容易发现其中的规律和漏洞。
他到的时候，张姐已经在办公室了。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张姐早。”纪黎明敲了敲门框。
张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把门关上。”
纪黎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张姐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纪黎明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商务合作的意向书。
品牌方是一家国内一线的护肤品牌，之前一直是元榛在代言，今年合同到期，正在谈续约。
“续约条件变了？”纪黎明翻了翻，看出了问题。
去年的代言费是两千万一年，今年意向书上的数字变成了一千两百万。
降了百分之四十。
“不是条件变了，是有人在截胡。”
张姐的表情有些阴沉。
“这个品牌方的市场总监，跟叶箐箐的经纪人是大学同学。他们想用更低的价钱签叶箐箐，然后把省下来的预算投到营销上。”
“但叶箐箐的咖位，够不上这个品牌。”纪黎明直言不讳。
张姐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直接。”
“实话实说。”
纪黎明放下意向书。
“这个品牌连续三年用的是顶奢代言人，之前是容姐，然后是榛姐，走的都是高端路线。”
“叶箐箐虽然人气高，但她的定位偏青春偶像，跟这个品牌的调性不太搭。”
“你说得对。”张姐点点头。
“但品牌方换了市场总监，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想改变品牌定位，走年轻化路线。叶箐箐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那榛姐呢？就这么被换掉？”
“当然不会。”张姐冷笑一声，“这个品牌如果真想换人，大可以直接通知我们不续约。”
“现在拿出这份意向书，说明他们也在犹豫。”
“一是怕换了代言人影响品牌形象，二是我们元榛的带货能力摆在那里，他们舍不得。”
“所以他们在压价。”
“对。”张姐想想就来气。
“如果我们接受降价的续约条件，他们赚了。如果我们不接受，他们顺势换了叶箐箐，也赚了。怎么着都不亏。”
纪黎明想了想：“这个局，不是市场总监一个人能布的。”
张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你脑子转得挺快。确实，背后有人在推。”
“我查过了，叶箐箐的团队最近在接触好几个我们的商务合作伙伴，开的条件都很优厚。”
“挖墙脚。”
“不止是挖墙脚，主要还是为了抢资源。”
纪黎明沉默了。
这不就是原剧情里发生的事吗？
只不过原剧情里，元榛是因为演唱会失声，导致商业价值暴跌，资源被叶箐箐顺势接手。
而现在，剧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叶箐箐的团队就已经在行动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浩然也好，叶箐箐也好，他们的野心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长期布局。
“张姐，昨晚短信的事，榛姐跟你说了吗？”
“说了。”张姐表情更加凝重。
“那条短信我让人查了，查不到来源。但能知道你入职时间的人，范围很小。”
“工作室的人？”
“不一定。”
张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你入职的信息，除了工作室内部人员，还有杂志方的统筹赵姐、化妆师琳达、司机老王，以及品牌方那边对接的人。这些人都有可能泄露。”
纪黎明想了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吴浩然这个人，您听说过吗？”
张姐皱眉想了片刻：“吴浩然...好像有点印象。之前应聘过元榛的助理，我没选他。怎么了？”
“他现在是叶箐箐的助理。”
张姐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查的。”纪黎明没有说自己有原剧情的信息，这个没法解释。
“看到他简历的时候记了一笔，昨晚闲着没事搜了一下，发现他上个月入职了叶箐箐的工作室。”
张姐的表情越来越冷。
“你的意思是，之前应聘元榛的助理没成功，转头去了叶箐箐那边，然后叶箐箐的团队就开始挖我们的墙角？”
“时间线吻合。”纪黎明点到为止。
张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这个圈子，有时候比战场还残酷。”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疲惫。
“但我们能走到今天，不是被人吓大的。你去忙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纪黎明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姐忽然叫住他。
“小纪。”
“嗯？”
“你昨天做得很好。元榛跟我说了洗手间的事，如果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纪黎明弯了弯嘴角：“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张姐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出了张姐的办公室，纪黎明去了元榛的工作间。
工作间是一间一百二十多平米的房间，装修得很舒服，有一张大沙发、一个书架、一张工作台，还有一个小型的茶水间。
元榛已经到了，正窝在沙发里看剧本。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随意披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
跟昨晚在宴会上的女王判若两人。
“早。”她头都没抬，继续翻剧本。
“早。”纪黎明把自己的包放好，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吃早饭了吗？”
“吃了。琳达带的豆浆油条。”
纪黎明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安排。
上午十点，元榛有一个品牌视频的拍摄。
下午两点，有一个杂志的采访。
晚上七点，有一个慈善晚宴要参加。
行程不算太满，但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榛姐，今天晚上的慈善晚宴，主办方安排了红毯顺序，您走倒数第二个。”
元榛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倒数第二个？谁走最后一个？”
“叶箐箐。”
元榛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几分。
“她什么时候能压我的轴了？”
“主办方说，这次晚宴的主题是‘新生代力量’，叶箐箐代表新生代，所以......”
“所以我就成了‘旧生代’？”元榛把剧本放下，语气不咸不淡。
纪黎明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元榛不是在跟他发脾气，而是在表达对这个安排的不满。
主办方这种安排，说白了就是在试探元榛的底线。
如果她接受了，以后这种“压轴”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如果她不接受，主办方就会说她不配合、耍大牌。
怎么着都是坑。
“主办方的负责人是谁？”元榛问。
“姓刘，叫刘志远，是这次慈善晚宴的总策划。”
纪黎明早就查好了资料，“他之前是某卫视的制片人，跟叶箐箐的团队合作过好几次。”
元榛冷笑一声：“又是老熟人。”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姐，晚上的慈善晚宴，我不走了。对，哪个都不走。生病了，去不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纪黎明：“晚上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的杂志采访在一家私人会所进行。
这家会所藏在京城二环内的一条胡同里，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四合院，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
装修是中式风格，但细节处处透着精致。
元榛到的时候，采访团队已经准备好了。
采访是一个小时，聊的是她即将上映的好莱坞电影，以及她对未来的规划。
纪黎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元榛接受采访的时候，状态跟在片场不太一样。
她说话很有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多嘴。
但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恰到好处地展示着自己的专业和真诚。
采访进行到一半，纪黎明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姐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昨天杂志拍摄那边，赵姐收到的‘元榛要走Lw红毯’的消息，是叶箐箐工作室的人放出来的。周文瀚那边也查了，他是叶箐箐前助理的表弟，被人安排进Lw的。好家伙，这一圈关系套得够深。】
纪黎明看完，回了一条：【洗手间的摄像头呢？】
【还在查。那个服务员是临时工，被人雇的，雇主用的是假身份。但摄像头是进口货，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顺着这条线在查。】
纪黎明把手机收起来，看向正在接受采访的元榛。
她正在回答一个关于“压力”的问题。
“压力肯定有，每个行业都有压力。我的方式是，不想太多，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就行。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过去的事情交给过去。”
记者又问：“那您如何看待竞争呢？”
元榛笑了笑，带着从容和淡定。
“竞争是好事。有竞争才有进步。但我不喜欢恶性竞争，那种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方式，走不远。”
纪黎明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娱乐圈的普遍现象，但仔细琢磨，分明是在回应叶箐箐团队最近的一系列动作。
元榛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她只是懒得计较。
但不计较，不代表她好欺负。
采访结束后，元榛上了保姆车，瘫在座椅里。
“采访的时候你笑什么？”她闭着眼问。
纪黎明一愣：“我笑了吗？”
“嘴角上扬了零点五厘米，我看见了。”
纪黎明无语，这人观察力也太强了。
“我就是觉得，榛姐你说话挺有水平的。”
“少拍马屁。”
元榛睁开一只眼瞥他，“说吧，张姐刚才发什么了？”
纪黎明把张姐的消息内容复述了一遍。
元榛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早就猜到了。叶箐箐那个人，能力强，但心术不正。她身边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元榛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
“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咬回去吧。但你可以让狗主人管好自己的狗，不然就打狗。”
纪黎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比喻，很元榛。
晚上的慈善晚宴，元榛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席。
主办方那边急得团团转，刘志远打了五个电话，元榛一个都没接。
最后是张姐接的，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元榛今天确实不舒服，去不了了。下次一定。”
刘志远在电话那头急了：“张姐，这红毯顺序都安排好了，元老师不来，我们怎么交代？”
“刘老师，这不是你们自己安排的吗？”
张姐的语气不咸不淡，“我听说你们把我们元榛安排在倒数第二个，叶箐箐走压轴。既然叶箐箐能压轴，那她也能控时间嘛。您说是吧？”
刘志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张姐跟纪黎明发了条语音：“今晚你陪元榛好好放松一下，别想工作的事。”
纪黎明回了个“好”，转头看向元榛。
“榛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元榛没回答，而是对司机老王说：“王哥，去老地方。”
车子拐上高架，往城北开去。
纪黎明没问“老地方”是哪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的行程整理进备忘录。
元榛闭着眼听他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的声音，忽然说了一句：
“你打字用的是二十六键？”
纪黎明手指一顿：“榛姐这都能听出来？”
“你敲击的节奏感很强，九宫格没有这种韵律。”
元榛眼睛都没睁，“而且你每分钟大概一百八十个字左右，这个速度，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纪黎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对细节的敏感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榛姐，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做侦探？”
“没兴趣。”元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侦探赚得太少了。”
纪黎明失笑。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高速下来，拐进了一条林荫道。
两旁的树很高，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又开了十分钟左右，车停了。
纪黎明下车一看，是一栋独栋的小别墅。
灰白色外墙，设计简约，门口种着一排竹子，夜风一吹，沙沙作响。
“这是......”他回头看向元榛。
元榛从车上下来
“我家。”
纪黎明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房子。偶尔想清静的时候就过来住。”
元榛推开铁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嘛？进来。”
纪黎明跟上她的脚步，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元榛有两套房子，一套是市中心的公寓，平时工作方便住那边。
另一套是城北的别墅，私人空间，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进了门，元榛把高跟鞋扔在玄关，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她的肩膀都松了几分。
“随便坐，想喝什么自己拿，冰箱里有。”
纪黎明换了鞋，走到客厅。
客厅不大，但挑高很高，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
窗外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
客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大沙发、一个茶几、一排书架，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角落里有架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弹过了。
元榛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自己窝进沙发里。
“这房子我买了三年，来过的人不超过五个。”
纪黎明接过水杯，没坐下，而是站在书架前看那些书。
大部分是电影和音乐相关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文学作品，中文的英文的都有。
书架最上面一层摆着几个奖杯。
纪黎明认出其中一个是金曲奖最佳女歌手的奖座。
“榛姐，你这书架有按照某种逻辑排列吗？”
“有。”
“什么逻辑？”
元榛歪头想了想：“按我拿到它们的时间顺序。”
纪黎明回头看她：“书？”
“奖杯。”
元榛指了指最上面那一层，“最左边的是我十六岁拿到的第一个金曲奖最佳新人，往右依次是后面的。”
“书架中层是我读过的书里觉得值得留下的，下层是还没读完的。”
“那这本呢？”
纪黎明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书，封面已经有些发黄，是一本很老的电影理论着作，出版时间比他出生还早。
元榛看了一眼，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本书是...一个人送我的。”
“很重要的人？”
“算是吧。”元榛接过那本书，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原处。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纪黎明也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起的过去。
尤其是这个过去明显不适合“外人”知道。
纪黎明此时就是这个外人。
他略过这个话题，有些担心地道：
“榛姐，今晚慈善晚宴那边，主办方会不会借着您缺席的事做文章？”
元榛靠在沙发上，她捧着水喝了一口，一点都不在意这事。
“肯定会。但我给了他们理由。如果他们非要搞事情，那就是他们不占理。”
“媒体的风向呢？”
“媒体那边，张姐已经打过招呼了。几家关系好的会帮忙说话，至于那些想搞事的......”
元榛停顿了一下，冷笑道：“让他们搞，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真当我在圈子里混这么多年是白混的？”
“而且别忘了我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