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的事情,纪黎明没有声张。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拍摄现场。
元榛已经换了第三套造型。
diur送来的六套高定,她穿一套惊艳一套,摄影师的法语感叹词都不带重样的。
杂志方的赵姐站在监视器后面,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这张绝了,快看这张!”
她指着屏幕上刚拍的一张照片,对旁边的助理说:
“这期金九,肯定卖爆!”
助理疯狂点头,眼睛黏在元榛身上都挪不开。
“榛姐真的太美了,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人......”
拍摄进行到后半段,赵姐接了通电话,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走到琳达身边,小声说了什么。
琳达闻言皱眉,看了元榛一眼,又看向赵姐,两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纪黎明耳朵尖,隐约听到几个词。
“品牌方...换人...红毯......”
他没动声色,继续安静地待在角落。
倒是元榛先察觉到了异常。
她拍完一组照片,走回监视器前看回放,随口问了一句:
“你俩嘀咕什么呢?”
赵姐和琳达对视一眼。
赵姐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榛姐,刚接到消息,今晚Lw的红毯,原本压轴的应该是您......”
“等等。”元榛抬手打断她,“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走Lw的红毯了?”
赵姐一愣:“您经纪人张姐没跟您说吗?Lw那边......”
“我没签过Lw的任何合约。”
元榛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是diur的代言人,不可能去走竞品的红毯。”
赵姐脸色一白:“这个...这个我知道,但是Lw那边说您是品牌挚友,我以为......”
“以为什么?”
元榛转过头看她:“赵姐,你在时尚圈做了这么多年,品牌挚友和代言人的区别,还需要我教你吗?”
赵姐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琳达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可能是沟通出了点问题,回头让张姐跟品牌方对接一下就好了。”
元榛没再说什么,重新走回镜头前。
“继续拍。”
摄影师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比了个oK的手势。
纪黎明看在眼里,心里的某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从周文瀚搞错品牌身份,到Lw那边突然传出元榛要走红毯的消息。
这两件事看似孤立,背后恐怕是同一个人在推动。
只是这个人藏得很深,暂时看不出来是谁。
他拿出手机,给张姐发了条消息。
【张姐,今晚Lw的红毯,您跟榛姐确认过吗?】
张姐秒回:【???什么Lw红毯?元榛今晚是diur的私人晚宴,跟Lw没关系。】
【谁在传她要走Lw红毯?】
纪黎明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
张姐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看着元榛,别让她受影响。”
纪黎明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拍摄继续进行。
元榛的发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比刚才更加锋利,每一帧都带着杀气。
摄影师拍得满头大汗,快门声几乎没停过。
结束时,他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
“元...厉害!”
元榛微微点头,算是谢过。
回到化妆间,元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琳达过来帮她卸妆,她闭着眼,忽然开口。
“小纪。”
“在。”纪黎明应声。
“你刚才跟张姐发消息了?”
纪黎明没想到她注意到了,他点点头:
“是,问了问红毯的事。”
元榛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他。
“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这显然是在考他。
纪黎明想了想,实话实说:“有人想制造一个既定事实,让您不得不去走Lw的红毯。”
“如果您去了,diur那边不好交代;如果您不去,又得罪了Lw。”
“两边不是人。”
元榛接上他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还好你没说‘可能是误会’这种废话。”
纪黎明没接话。
元榛重新闭上眼:“继续。”
纪黎明愣了一下:“继续什么?”
“继续分析。你既然看出来了,肯定不止想到这一层。”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琳达手上的动作都放轻了,赵姐已经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纪黎明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这件事,对您的伤害其实有限。您有diur的合约在身,Lw那边哪怕再不爽,也不敢真的把您怎么样。”
“但对张姐不一样。”
元榛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
“张姐是您的经纪人,这种级别的商务对接,按理说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如果今晚您真的被架上去了,Lw和diur两家品牌方追究下来,第一个背锅的就是张姐。”
“有人在针对张姐?”
“不一定是在针对张姐,也可能只是想削弱您身边的力量。”
“张姐跟您合作了八年,是您最信任的人,如果她出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元榛沉默了很久。
久到琳达卸完了妆,收拾好了工具,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才来第一天。”
元榛睁开眼,转过身,正对着纪黎明。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看出来这么多?”
纪黎明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
“可能是因为我是新人,看问题比较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元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纪黎明。”
“嗯。”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边走边说。
“走吧,该去晚宴了。路上你再跟我说说,你觉得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纪黎明拎起她的包和水杯,跟在她身后。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一个快速闪过的身影。
太快了,没看清是谁。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上了保姆车,元榛又恢复了上车就瘫的姿势。
纪黎明坐在她对面,拿出备忘录,把自己记下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第一,周文瀚搞错您的代言品牌,有两种可能。要么是Lw那边给他的资料就是错的,要么是他自己被人授意,故意来试探您的反应。”
“第二,赵姐说您是Lw的品牌挚友,这个消息来源不明,但能传到赵姐耳朵里,说明有人在媒体圈放了消息。”
“第三,这两件事的时间点很巧,都集中在今天下午,也就是您有公开活动的时候。”
元榛听完,闭着眼问:“结论呢?”
“有人在布局。”
纪黎明顿了顿,“而且这个局,不是一天两天能布下的。至少提前了一到两周。”
元榛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
“一两个礼拜前......”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什么。
“张姐确实提过,最近有人在接触我们的商务团队,想挖人。”
纪黎明心头一动。
“有结果吗?”
“张姐没细说,应该是没挖动。”元榛揉了揉太阳穴。
“但如果你刚才的分析是对的,那这个人挖不动张姐,就想毁了她。”
车内的气氛沉了下去。
纪黎明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口:“榛姐,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说。”
“从现在开始,您身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留个心眼。不是不信任,是多一层保障。”
元榛偏头看他,眼里映着窗外的流光溢彩。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纪黎明一愣,随即失笑。
“我要是那个有问题的人,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元榛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京城最贵的酒店和会所。
diur的私人晚宴在一家顶级奢华酒店的三楼宴会厅举行。
车停在酒店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迎上来开门。
元榛下车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变成了屏幕中气场全开的国际巨星。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走进酒店大堂。
纪黎明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保持着一个助理应有的距离。
大堂里已经有不少媒体蹲守,看到元榛出现,闪光灯立刻亮成一片。
“榛姐!榛姐看这边!”
“元老师,今晚穿的是diur新款吗?”
“元老师,方便透露一下新戏的进展吗?”
元榛没有停下来接受采访,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径直走向电梯。
纪黎明挡在她身侧,礼貌地说:
“各位媒体老师,榛姐今晚是私人行程,不方便接受采访,辛苦了。”
他声音不大,但那种温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让记者们不自觉地让开了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元榛偏头看了他一眼。
“学得挺快。”
“工作需要。”纪黎明面不改色。
三楼宴会厅门口,苏晚亭亲自迎接。
她今晚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显得格外利落。
“元老师,欢迎。”苏晚亭笑着伸出手。
元榛和她握了握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苏总监,今天下午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正式谢谢你。”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晚亭说完,看向纪黎明。
“这位是?”
“我的新助理,小纪。”
“纪先生好。”苏晚亭礼貌地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说什么。
纪黎明微微欠身:“苏总监好。”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纪黎明扫了一眼,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有diur的大中华区总裁,有几位一线明星,还有几个业内知名的大导演和制片人。
这种场合,元榛是绝对的主角。
她一出现,立刻有人围上来寒暄。
“元老师,好久不见!”
“榛姐,您今晚这身太美了!”
“元老师,方便聊一下接下来的合作吗?”
纪黎明安静地退到一边,给她留出空间。
他的任务是保障元榛今晚的安全和行程,这种社交场合,他不需要插手,只需要观察。
他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端着一杯水,看似悠闲,实际上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元榛。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
元榛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纪黎明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长相端正,气质沉稳,站在人群里不显山露水,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周围的人都对他带着几分恭敬。
纪黎明不认识这个人。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千度千科。
找到了。
顾安衍,32岁,顾氏集团掌门人。
顾氏集团业务涵盖地产、酒店、影视投资等多个领域,是娱乐圈幕后的资本大鳄之一。
顾安衍本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每一次露面,都意味着有大动作。
纪黎明多看了他两眼。
不是因为他是资本大佬,而是因为他看元榛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投资人看合作对象该有的。
太专注了。
像是全世界都不存在,只有她一个人。
元榛显然也注意到了顾安衍。
她端着酒杯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顾总,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diur的晚宴,跟你的业务范围不太搭吧?”
顾安衍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低沉好听:“我赞助了晚宴的场地。”
元榛挑眉:“这家酒店是顾氏的?”
“嗯。”
“顾总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赞助晚宴,又不代言不站台,图什么?”
顾安衍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谈生意。
“图个开心。”
元榛轻哼一声,显然不信。
但也没有追问。
两人的对话很简短,但纪黎明注意到,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像是认识了很久,又像是彼此都藏着什么没说。
纪黎明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元榛去了一趟洗手间。
纪黎明在门外等着。
这时,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男人推着清洁车走了过来。
“先生,麻烦让一下,我要进去打扫。”
纪黎明看了他一眼。
这个服务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着头,看不清长相。
但他的身形,纪黎明觉得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进了洗手间,纪黎明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洗手间的打扫,通常是在宴会结束后才进行。
现在宴会还没结束,怎么会有人来打扫?
而且这个人给纪黎明的感觉,非常不对劲。
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走廊尽头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就是这个人!
纪黎明没有犹豫,立刻推门跟了进去。
洗手间里,那个服务员已经把清洁车停在了洗手台旁边,正在从车上的工具箱里往外拿什么东西。
听到门响,他动作一顿,但没有回头。
纪黎明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力。
“先生,能把口罩摘了吗?”
服务员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纪黎明。
“你是哪位?我在工作,请不要打扰。”
“我是元榛老师的助理。”
纪黎明的语气平淡,“这个时间段,不是洗手间的常规打扫时间。谁让你来的?”
服务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纪黎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没有人让我来,我...我就是看洗手间有点脏,提前过来打扫。”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
纪黎明往前走了一步,服务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清洁车上的一个黑色塑料袋。
纪黎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服务员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转身,推开洗手间的后门就要跑。
纪黎明早有准备。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在那个服务员推开门的瞬间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啊!”
服务员发出一声闷哼,被纪黎明拽了回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口罩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纪黎明没有放松警惕,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拿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微型摄像头和一个信号发射器。
针孔摄像头。
安装在洗手间里,目标是谁,不用猜都知道。
服务员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有人让我放在这里的!真的!有人给了我五千块钱,说只要把东西放在洗手间就行,我不知道是摄像头!”
纪黎明没有理他的辩解,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报了警。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制服了人,报了警,他才想起一件事。
元榛还在洗手间里。
他抬头,看向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
门开了。
元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没有惊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意外。
她只是看着纪黎明,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学过格斗?”
纪黎明松开服务员的肩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散打。”
元榛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然后抽出纸巾,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
全程没有看地上那个服务员一眼。
酒店安保和警方很快赶到。
服务员被带走,摄像头和信号发射器作为证据被收缴。
苏晚亭亲自来处理这件事,表情冷得能结冰。
“元老师,非常抱歉,在我们品牌的晚宴上发生这种事,是我们的失职。”
元榛摆摆手:“不怪你,这种事防不胜防。”
她看了一眼纪黎明。
“还好有人机灵。”
苏晚亭也看向纪黎明,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纪先生反应确实快。元老师,你这次找的助理,不错。”
元榛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晚宴因为这个小插曲提前结束了。
元榛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直接上了保姆车。
车子驶出酒店,纪黎明照例坐在她对面。
元榛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忽然开口。
“你早就发现那个人不对劲了?”
“也不算早,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纪黎明老实回答。
“哪里不对?”
“这个时间段的洗手间打扫不合常理,而且他的身形,我之前在摄影棚走廊里见过。”
元榛睁开眼,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你记性这么好?”
“工作需要。”纪黎明再次搬出这四个字。
元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打算在这个行业做多久?”
纪黎明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以你的能力,做助理有点屈才了。”
元榛的语气很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很认真。
“你有没有想过往其他方向发展?经纪、制片,甚至自己开工作室。”
纪黎明沉默了几秒。
“榛姐,我才上班第一天。”
元榛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也是。”
她重新闭上眼,车内的气氛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谢了。”
纪黎明弯了弯嘴角:“分内之事。”
车子先送元榛回了公寓。
纪黎明下车帮她打开车门,元榛站在车门口,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没有行程,你可以晚点来。”
“好。”
“还有......”
元榛顿了顿,“那条短信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纪黎明心里一震。
他今天收到的那条短信,只看了几秒就删了,确认过旁边没有人看到。
元榛是怎么知道的?
元榛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你在我身边待了一天,没有发现我有个习惯吗?”
纪黎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看手机的时候,习惯性地会看一眼周围人的屏幕。”
元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得像个做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不是故意的,就是职业病。身边人太多,总得防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