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上前一步,款款行礼。
她身上配饰不多,与荣国公夫人满身的珠翠相比,甚至称得上素净。
可每一件落在身上,都沉甸甸的,压得住场面。
腰间悬着的玉佩,是戚老太太初见时亲手给的,乃历代戚家宗妇代代相传的信物。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搁在任何人家,都是要供进祠堂的物件。
手腕上笼着一只相当通透的玉镯。那是新妇敬茶时得的,戚老太爷生前好不容易得的。特意嘱咐,要留给戚家儿媳。
姜娴也有。
这都是身份的象征。
另,发间珠花与步摇相得益彰,珠花是细碎米珠攒成的月季,光华流转。另有一根累丝金簪,簪头衔着颗红宝石,红得秾艳。
若论价值,那金簪其实算不得顶顶出挑。
可若仔细去看,便会发觉她的穿着打扮,从头到脚,都在配这根金簪。
衣裳的纹样,选了与那红宝石相衬的暗红滚边。珠花的颜色,压得低低的,不抢那一点红的锋芒。
嗯。
崽子送的。
她给的,崽子一样没带走。
可崽子给的,统统都被明蕴珍惜着。
明蕴不卑不亢:“太子妃如何,是皇家的事。皇家颜面,戚家绝不敢冒犯。”
“只是臣妇的婆母热心肠,这才坏了事,臣妇代她请罪。”
“婆母来东宫,实是事出有因。”
荣国公夫人站在一旁,挺了挺腰杆,面上半点心虚也无。
是的。
她就是来看笑话的。
她重重点头,理直气壮地附和:“没错!”
永庆帝神情莫测,目光沉沉地落在明蕴身上。
那目光压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水,多冷的寒。
“是吗?”
“想看热闹,回家看去。朕这儿,可不唱堂会。”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殿内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你且告诉朕,什么因?”
“说得好,今儿这事就揭过。说得不好,你怕是没法向朕交代。”
他的手叩了叩扶手。
叩。
叩。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尽是威胁。
很显然,他要给荣国公夫人面子。但明蕴,永庆帝打心底里瞧不上。
换成旁人,被帝王这样盯着,怕是早就吓得跪地发抖了。可明蕴丝毫不慌。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柳老太太。
“早就听闻老太太对儿媳格外好,尤其柳公子死后,把儿媳当半个女儿看待。”
“臣妇方才在东宫,也听了一耳。老太太闹上门来讨公道,说到底,是杨家一夜间全死绝了,柳家有苦说不出。可怜老太爷尸骨未寒,阖府上下竟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太子妃到底和杨家的关系断不开,身份又摆在那儿。如今这京都里,能替柳家做主的人,除了她还有谁?老太太这才求到东宫来。话说得重了些,可谁家遭了这样的事,还能心平气和?”
她看向柳老太太,目光柔和。
“旁的不说,老太太从方才闹到此刻,怨天、怨地、怨杨家、怨命。可臣妇不曾听老太太指责过儿媳妇半句。”
她顿了顿,温声道:“可见您是拎得清的。”
这话又说到了柳老太太心坎里。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虽然不知道明蕴怎么忽然说到她头上了,可她听着这话,心里头的委屈和崩溃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抹了把泪,哭得哽咽起来。
“是!老身这人,出身不高。柳家是靠着男人为先帝挡箭才在京都立足的。老身没读过多少书,也是出了名的凶悍,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她抬起泪眼,声音发颤。
“可我知道!这件事都是杨家和邪教的错!我家那儿媳……她不是杨家女啊!”
“她自进门便本本分分,孝顺公婆,照顾丈夫,从来没有半点不是!”
“她是被迷药乱了神志,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她以为那些孩子是丈夫的骨血,她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今儿若不是老身察觉不对,将她救下,她早就上了吊了!一根绳子,人就没了!”
“老身便是想怨,也怨不了。天可怜见的,她也是可怜人……”
荣国公夫人站在一旁,听得眼眶也红了。
她最听不得这种话。
尤其老宅的戚鸢,也遭遇了这种事,她如何感触不深?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帕子撕碎了。
荣国公夫人愤愤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杨家作孽这么多年,早不醒悟,晚不醒悟,偏偏一夜之间,像商量好似的,齐齐整整地自尽。说是要赎罪。”
她冷笑一声。
真是笑话。畜生还知道赎罪?
“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只怕此刻,不知多少妇人正在悬梁,多少冤魂正聚在杨府门前,围着不散!”
明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三十二。”
“入宫前,光是臣妇知晓的京都妇人自尽者,已有三十二例。”
显然,她一直有留意。
便是入宫,她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往后,还会更多。”
“柳家这样的人家不是个例。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柳老太太这般明事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永庆帝脸上。
“那些妇人,三十二个自尽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死的。便是有些不想死,可她们被世道天义不容,若婆家厌弃,娘家回不得,天地之大,便无容身之处。”
娘家若能容人,总有个屋檐能躲雨。婆家若肯给一笔银子,打发得远远的,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咬咬牙也能从头来过。
手里攥着钱,至少饿不死。
可这世道,女子独身,寸步难行。
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租间屋子,要被盘问来历。寻个营生,东家要打量清白。
那些讲究名声的人家太多了,恨不得把规矩二字刻成牌坊,压在女子头上。
像柳老太太这样,肯给条活路的人……
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