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擦过石阶,路明站在荒漠边缘,望了一眼身后沉入夜色的沙丘。他抬起脚,踩上一块半埋于地的青岩,体内经脉仍像干涸的河床,空荡而滞涩。他没回头,只将左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枚温凉的玉符。
玉符表面刻着细密纹路,是早年设下的归途阵引。他拇指在符心一按,灵力微动,玉符便泛起一层淡光。这光不盛,却稳,顺着血脉缓缓流入四肢。他深吸一口气,双足离地,身形低低掠起,贴着地面滑行而出。
夜风迎面打来,带着荒原特有的粗粝。他飞得慢,速度不及平日三成。每过片刻,便得停下调息一次,靠最基础的吐纳引些天地灵气入体,勉强维系飞行所需。途中经过一片枯林,枝干如骨,影影绰绰。再往东,地势渐高,山形初现,林木也多了起来。他知道,离修行之地不远了。
越往前,空气越清。草木气息混着湿润泥土味扑面而来,与荒漠的死寂截然不同。他低头看去,脚下已是连绵山岭,云雾缭绕间,一道青石长阶自谷口延伸而上,尽头隐于林后——那是护山大阵的外门所在。
他缓缓降下,落在阶前。双脚触地时微微一晃,右膝几乎跪倒,他用手撑住石栏才稳住身形。衣袍早已染尘,肩头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脸上也沾着沙灰,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就在他抬步欲登阶时,前方空气骤然波动。一道淡金色光幕自虚空中浮现,横贯台阶,将他拦下。光幕流转,映出他模糊的身影,随即响起机械般的声音:“未知来者,止步。”
路明没说话,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胸前划出一道弧线,掌心向下翻转三次,最后指向眉心。这是青崖门独有的灵印手势。他声音低哑:“青崖旧客,归影还山。”
光幕微颤,片刻后缓缓消散。台阶之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清风从山门内奔出,宽大的袖袍被风鼓起,发带都松了半边。他一眼看见阶前那人,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加快冲上前,一把扶住路明的手臂:“你怎如此狼狈?”
路明没挣开,也没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站直了些,但身体仍有些晃。清风察觉到他气息极弱,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受伤了?谁动的手?”
这时又有几人闻声出来,站在阶上张望。清风回头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那些人见状,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回去了。
“进来说。”清风扶着他往里走。
路明任他搀着,一步步踏上石阶。两旁古树参天,枝叶交错,月光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光影。走到庭院中央时,他忽然停下。
“给我杯茶。”他说。
清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快步进屋取来一杯温茶。瓷杯递到手中,路明接过,手指有些抖,但他稳住了。他吹了口气,轻抿一口,热水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靠在院中石凳上,不再说话。
清风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角,几次想开口,终究没问。他知道路明不是爱言之人,若不想说,逼也无用。他只低声说了句:“你回来就好。”
路明睁开眼,目光扫过庭院。老槐树还在,枝干比三年前更粗了些。墙角那口井盖合着,绳索盘在一旁。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安静,稳固,没有一丝异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想起荒漠中那具摊在沙上的破旧外袍,想起袍下那只干裂却无血的手臂。假伤,伪装,秘法启动后残留的焦符味。那人不是逃,是算准了他会松懈,才选在那一刻脱身。
他指尖在杯壁轻轻一叩,茶水微漾。
清风察觉到他眼神变了,似乎沉进了某段回忆里,冷而锐利。他没打扰,只默默站在旁边,守着这份沉默。
良久,路明睁开眼,将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相碰,发出轻微一响。他抬头看向院外山门,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
他坐着没动,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清风也不催,只静静立着,偶尔看看天色,看看他的脸色。
月光移到了树梢,照在路明半边脸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东西,毁了。”
清风一怔:“你说什么?”
路明没再重复,只是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