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镇山疑惑看着眼前人,没有打搅,双方始终维持在一个友好却又不亲密的距离。
足足一刻钟后,姜瀚文才再次睁眼,他身上流出一层细密汗水,眼带疲惫,好像瞬间抽去精气神,老了十岁不止。
修道如悬崖边上跨栏跑,外人在山下看你,只觉得你威武,站得高,可他们不知道,一失足就是万丈深渊。
姜瀚文长舒一口气,别看他轻松,实际上,刚刚他几乎是扒了一层皮。
在今天之前,在他观念中,强大,是为了更大自由。
但在此刻,一切变了。
强大是为了自由不假,可越强大的人,能做的事越多,就越该知道敬畏,进入自己编织的牢笼。
不是牢笼外,自己无能为力,而是牢笼边界上,有个应不应该的红线。
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
你如何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如何对待你。
……
从梦魇中醒来,他脑海第一个想到的是厉问天。
那位渴望极致自由,自诩参悟造化,玩弄命运、能承受时间冲刷的天人,不也被他自己参悟的命运嘲弄?
那么强的一个人,居然连普通人最稀疏平常的睡觉都做不到。
有所借者,必有所制。
有所得者,必有所失。
自由就像在地里撒种子,撒的越多,将来需要浇的水就越多。
就像女人在外,对异性追求越冷淡,她在男人心中越被珍视。
她在拒绝那些对她感兴趣的男人,可也同样,为自己丈夫拒绝了那些女人。
自由和边界,听起来对立,本质上却不是反应词,而是同一个意思。
姜瀚文看着封镇山,眼神复杂,他可以打他、骂他、乃至杀了他,这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但是,他不该戏弄他,不该站在造物主角度去支配他。
他不是神,更不是主宰,他只是一个有弱点、有七情六欲、有缺陷的人。
自知者明,明而能静,静则安心。
姜瀚文庆幸,自己在这样做之前就有预案,而不是在做了以后,才发现自己不对想弥补。
如果是事后反省,只怕今日之事,会让心上蒙尘。
这粒尘埃,短时间之内算不了什么。
可宿命总是要轮回,终有一日,尘埃会变成压倒一切的大山。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此刻再看这句话,只觉得玩笑。
好像在自己面前,出现一位伶牙俐齿的小孩。
小孩说,世上本无苦,一切苦都只是相,是虚无,是空。
众人只需要一朝顿悟,就能明白一切皆虚的伟大。
可是,他不知道,有人听完这句话,转头要顶着烈日去送外卖。
他不知道,有人听完这句话,依旧无法接纳自己失业的事实……
料想着靠顿悟就能青云直上,狗屁!
修道来不得半点虚假,生活亦是。
没有十万次以上的挥剑,做不到精准到发丝的斩击。
没有一次次被人甩脸色甚至痛骂,成不了金牌销售。
一个顿悟,一句天赋,这是人生吗?
不是。
这只是聊以安慰自己的借口。
“怎么了前辈?”被看得心里发毛,封镇山问。
“没什么,注意安全,你去吧。”
姜瀚文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进入万雷壑。
姜瀚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愈发生出对道途艰难的敬畏。
操控一切的掌控感,实在是太让人迷醉了,这是所有智慧生命共有的通病。
刚刚他改变封镇山记忆,到身体事实,那一刻,他确实生出自己掌握一切的错觉。
他明白,这个东西,叫做权力。
事后反思。
那一刻,到底是他掌握了改变他人命运的权力。
还是权力,控制了他改变别人命运的欲望?
被金钱追逐,叫做物化。
那被权力追逐,算权化?
不,应该说权力远比金钱要恐怖。
被权力追逐,叫做神化。
凉风拂过后背,阵阵冰凉,那是汗水蒸发的温度。
姜瀚文遁入地下,朝万雷壑深处潜去。
这次过后,他需要好好梳理,这次自己差点被俘虏的一切。
他有感觉,自己收获绝不会小。
……
雷海中央,东方傲检查完封镇山身上的进步,嘴角微笑就没停过。
“很好,你比我想的还有天赋。”
“老祖谬赞,这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你知道,这里是绝地的事吗?”东方傲问道。
“绝地?”封镇山一脸茫然。
“天下分东南西北四大域,这里属于西域……”
东方傲自鸣得意解释着西域的由来,曾经这里作为战场,被几乎打没,灵气断绝。
后来,这里就变成驱逐之地。
“老祖,你是说,我们这里是牢笼?”封镇山惊讶道,心里对东方傲的话,信了八九成。
如对方所言,这里确实从来没有出现法相境过。
就是自己舅舅的干儿子,那位妖王姜晟,也不是在这里,而是兽域。
“对,这里不但是牢笼,而且是绝地。”
“那您——”
“我来这里,就是把任务传给你。”
“我?”
封镇山指着自己,一脸茫然。
“这是我麒麟一族,最后的神通——血麟唤神符。”说着,东方傲手中飘出一道外沿发黄,中间镌刻一线血红的符咒。
符咒出现瞬间,周围灵气瞬间远离,东方傲的身体变得虚化,几近透明。
好像把这道符拿出来,让他付出巨大代价一样。
封镇山看着符咒,体内灵气止不住牵动,特别是那藏在生命深处的血脉之力,挣扎着渴望些什么,又颤抖着想远离。
“你还记得种血之法吧,这就是种血之法最后凝结的神通。”东方傲看着眼前符咒,眼里燃烧着狂热,连语气都变了。
“老祖,这符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东方傲咧开嘴,阴恻恻发笑,声音一下子爬高,变得凌厉疯魔:
“你懂什么,这是我麒麟一族兴起的机缘!”
轰隆!
天空伴随一声雷鸣,东方傲冲到封镇山面前大吼:
“你知道不知道,外面怎么说我麒麟一族,说我们输不起,打输了就知道跑……”
东方傲大吼大叫,完全没有作为老祖的风度。
头上飘逸的头发披散,散乱成麻,一边大声质问着封镇山到底是不是麒麟一族的种,一边痛斥曾经战争给麒麟一族带来的伤害。
伤害之深,甚至连他们最强的土麒麟一族都没落。
“掌握这道符,你就能让我麒麟一族兴盛。
这里是绝地,但是这里没人在意,这里也是兴地。
法相境奈何不了你,你只需要让我麒麟一族族人繁盛。
总有一天,我们会有机会反攻南域!
到那时,你就是想做王,也未尝不可,我麒麟一族等这一天,太久了!”
封镇山看着眼前,能引起自己血脉震动的符文,心里满是警惕。
“老祖,这道符文,恕在下天赋有限,不敢接此重任。”
听到拒绝,东方傲嗤笑一声:
“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