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我爹欠万兽山的,我已经还了,以后,你们不用再找我。”
“还?”站在供台旁边,一位穿着紫色袍子的老妪死死瞪着她,蛇眼一般的竖瞳带着灰白恐怖:
“我儿子死了,孙女死了,万兽山被灭百万兽众,你说怎么还!”
大殿气氛压抑到极致,双方直视彼此,火药桶一般的气息在幽深大殿中环绕,气氛凝固到冰点。
对于此结果,对方只能低着头,一言不语。
不知过去多久,想起那些旧人旧事。
大祭司抬头,闭上眼,两道浊流从眼角淌下,她嗓音嘶哑道:
“当初我就说,你娘不该来这里,我们万兽山高攀不起,他偏不听,非要娶。”
倩影哽咽道:
“太婆婆,对不起。”
太婆婆,眼前的大祭司,是她父亲的外婆。
“你要走,我不拦着。
山里眼睛多,去南域假死脱身。
但是,从今往后,我不准你踏入万寿山一步。”老妪沉着脸,嘴上说着不准对方踏入一步,却还是忍不住提点假死脱身。
“太婆婆~”倩影两眼通红,可她对面的老妪,眼里已经恢复正常,只有对过往仇怨的狠厉,没有平和。
良久,倩影走到供奉令牌的墨色石台前跪下,一字一句道:
“我走,那是因为我必须走,但万兽山是我家,我会回来!”
话落,只见一道道七彩光芒以女子为中心散开,她就像光源往外射出千万道瑰丽。
一道道恢弘而奇妙的声音,在大殿中徘徊,带着神性。
“你干什么!”老妪慌了,眼里带着真切焦心怒喝:
“给我停手,你要死也不要死在我这里,我让你走,你给我滚!”
然而,她的呵斥不但没有让光芒扩散减轻,反而更加迅速。
只见刚刚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已经兵解成团团七彩云雾,萦绕在大殿内部。
老妪看着眼前充满道韵的云团,青冷竖瞳,不知不觉,变得血红,眼前一幕,让她想起自己生命至暗那日。
她抬起头,试图向天空怒吼,可嗓子里好像塞了一个拳头,一句话也喊不出。
被抛弃的愤怒,时间的苍凉寂寞,萦绕心头。
她是大祭司,永远正确,永远不能有脆弱。
良久,她低下头,手中多出一根顶端鎏金的黑木权杖。
权杖对着雾团一点,扩散状态的雾气不断凝聚,最后化作一朵七彩莲花飘在面前。
老妪手中拿出一块新牌位,更替掉放在黑石供台上的一块。
新排位与老排位相比,多出一行妻子的署名。
原来,她早早就把排位做好,一直放心里,没有放在供台上罢了。
……
时光匆匆而过,眨眼就到约定日子。
姜瀚文早早来到万雷壑外围,不消片刻,封镇山也来了。
“前辈。”封镇山拱手,一身银灰色劲装,精神头十足。
比起三年前,此刻他身上不泄半分气息,更显内敛,返璞归真。
“送你个礼物。”姜瀚文走到他面前。
封镇山疑惑看着姜瀚文,送礼物?
“想见你舅舅吗?”
话落瞬间,封镇山心神一颤,猛然瞪大眼睛。
然而,没等他看到“舅舅”,一阵困意铺天盖地袭来,他就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凿了一击,砰的一声倒地上。
“哎哟,可怜的云岚王。”姜瀚文嘿然一笑,脸上满是孩童般调笑。
他把封镇山拖到一处山洞,双腿盘坐,浅灰色莹流从两手如丝绸状流出,包裹住封镇山身体。
姜瀚文背后,隐隐显化出四道不甚清晰的光轮。
《梦胎神幽诀》第四境——化梦。
第四境不仅仅是造梦,更是让梦境覆盖现实,让梦中人,真切活在梦里。
一个时辰后,姜瀚文身上亮起蒙蒙红光,那是气血在燃烧。
《古真咒》以念化现实,封镇山不仅仅是记忆被篡改,就连自己身上的状态,也发生客观变化。
体内的麒麟血脉更浓郁了,身体气势外泄,舍我其谁的血脉压制力散开,霸气侧漏。
在梦里,他这三年并非按着姜瀚文的交代修炼,反而是悄悄修炼东方傲的种血之法,不断增强麒麟血脉。
只是来的路上,遇见白象帝朝的人侦查,他受了伤,现在在洞穴里调息,闭目养神。
姜瀚文离开山洞,把场地留给封镇山。
翌日中午,两人再次见面。
这次见面的封镇山,同昨日坦诚有了截然不同区别,眼神中有躲闪。
毕竟,他虽然很敬重这位同舅舅有联系的前辈,可他却没有按照对方的建议去做。
反而,用种血之法变强后,自己根本没有半分坏处。
他不由得想,眼前前辈,到底是真的为自己好,还是说,不愿意看到云岚妖脉太强,脱离控制?
怀疑的裂痕一旦出现,那距离破碎便只剩下时间问题。
姜瀚文作为一切的操纵者,看着封镇山前后不同的神情,心弦某处重重扯动,发出一声深入灵魂的颤抖。
他突然油然而生一种,自己是神,掌控万物的荒诞全知全能感。
他可以入梦,随意更改别人的记忆,若是气血够多,他也能轻易改变别人的身体情况。
简而言之,他可以把一个人捏成任何他想要的模样,从经历到身体修为,从性别到性格。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他就是神,无所不能。
平雷起于无声处,浩瀚总是微末时。
一瞬间,姜瀚文被一颗跨越时空的子弹,深深击中眉心。
他想起曾经为了保护权力,让邪修肆意杀人的龙家;
他想起柳之白说的,那些洞虚境老祖,因为不开心而举国泯灭亿人小国为彩头。
想起,前世那些动动手指,就能让无数人失去饭碗的“大人物”……
世界,不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而是一场可以更改参数的游戏。
真诚等同于蠢笨,感情等同于身体激素分泌。
神俯瞰世间,不仅仅有玩弄,还有仙凡有别的深深沟壑。
如今,他也成了“上帝”。
姜瀚文闭上眼,久久不动。
身份的转移,他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屁股决定脑袋,有些东西预演千万次,总不如亲自经历来得实在。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好人不是一辈子都是好人,只是他们没有坏的机会。
良善亦非固定在骨子里的血髓,所谓善恶,其实不过随时可以更改的软弱念头。
而现在,审判臣民的权力之剑,流转到姜瀚文手中,到他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