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没说话,只是又拿出一坛酒,往自己嘴里灌。
他现在能肯定,哪怕小灵通揭露自己一个又一个底牌,自己对他依旧没有杀意。
可他甚至不能确定,继续让对方说下去,他会不会为了自保下手?
情天有几多,恨海有几重。
越是重情重义,翻脸起来,越是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小灵通是在用他的命,给自己上课吗?
说了良久,甚至姜瀚文一直都藏在暗处,他才是天机阁阁主的机密,也脱口而说。
可姜瀚文依旧没有动作,只是自顾自喝着酒,任凭酒水晶莹,顺着嘴角滑落。
“你还有没有脾气的,这都不杀我?”小灵通眼里浮起一层雾气,甚至踢了姜瀚文一脚,可对方一个劲喝酒,不搭腔。
他不想老死,不想。
只有到了暮年,他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冒险去做那些事。
因为,他是幽龙,是带着血海深仇的幽龙,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允许他向任何势力、任何人低头。
可现在,他比父亲更没出息,连这小小的兽域都走不出,就要命丧黄泉。
而且,当初自己被救活,身上的血,被生生拔掉。
真要说复仇,他才是历史的罪人,明明身负幽龙血脉,却在他身上被抹除。
他是这个世界,最后一头幽龙,一头没有勇气喊出复仇,宁愿血脉湮灭的废物。
自己死在他面前,最起码,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的骨头可以用来做宝器,血肉可以炼丹,晶核可以留下来,皮毛可以画符……
而且,自己死后,以他的性格,想来会好好照顾儿子孙女他们,毕竟那也是他干孙女。
如果,当年他在见他那面时死掉,就不会有现在的尴尬。
说着说着,小灵通眼角溢出泪水。
他的每句话,都在往对方心口捅刀,也在往自己胸口捅刀。
这个狗汉子,为什么还不杀自己!
幽龙一族,宁愿有价值被族人吃进嘴里,也不愿像垃圾一样埋在土里。
酒喝了四坛,姜瀚文已经闭眼睡去,呼吸均匀,胸口规律起伏。
良久,小灵通最后的秘密和猜测说完,他已经没有能伤害对方的了。
望着袒露胸膛在自己面前,毫不设防的姜瀚文,小灵通眼里满是复杂。
其实,他有一个愿望。
但是这个愿望,是如此的强人所难,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说出来。
可他又是那么真切渴望,自己的愿望不落空。
人老了,会和年轻时截然不同。
就像青棵松一样,从笔直屹立、直插云峰,到开始往左右伸展,盘曲。
最后,甚至枝干违反常理往下,最后在土里盘成丑陋不堪的团,宣告一生结束。
知道眼前人死去以后,自己最后一丝幻想消失。
现实逼得他必须低头,儿子以为他只是脾气暴躁,却不知道,他几乎死了一遍。
特别是最近几年,就连孙儿他们也不敢上山来问安,只敢让儿子代替。
壮志未酬,幽龙一族罪人……他身上背负太多东西。
这些他以为早已放下的东西,在暮年回忆时,却是那般锋利,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信念,切成稀碎。
没有人,能逃过回忆这把利刃的解剖,没有!
一直到天黑,小灵通牵住姜瀚文的手,带着几分颤抖。
“我还有个愿望。”
酣睡许久的姜瀚文睁开眼,稍微用力,握紧对方略显苍老的大手。
“你说。”
“我想把幽龙狱找回来。”
“幽龙狱?”姜瀚文狐疑问道。
听完解释,姜瀚文皱起眉头。
所谓幽龙狱,是幽龙一族在远古时候,自己炼制的空间法宝,不认善恶是非,只认实力和天赋,藏于幽龙血脉中,是一个特殊的小世界。
这个法宝不属于谁,属于幽龙一族,谁的实力强,就能掌握更多幽龙狱权柄。
只有天赋达到一定强度的幽龙族,才能召唤出幽龙狱,进入其中。
小不点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能召唤幽龙狱的幽龙。
可自从自己借《古真咒》,把小灵通的幽龙血脉剥离镇压后,幽龙狱就永远地消失。
现在,想要把幽龙狱找回来。
只有靠小灵通自己才行,因为比起儿子姜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这世上最后一条幽龙。
以他现在的情况,要想把幽龙狱唤醒,只有一条路——返祖!
这个返祖,大概分两个步骤,第一个就是完全沉浸到生死关头弑杀中;
第二个步骤更简单,吃下对方的尸体,以幽龙一族的方式消化。
简而言之,现在要想重新找回幽龙狱,小灵通得拼了命地和妖王生死厮杀才有一线可能。
帮忙的姜瀚文,不能在厮杀过程中插手,只能在事后负责带人离开,或者,收尸。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俩,都将暴露在其他妖王视野中,同样都有身死风险。
小灵通知道姜瀚文那么多秘密, 自然清楚他做事一向小心,决不冒险的性格。
可现在为了自己一己私愿,就要让对方冒如此风险,他良心上过不去。
他不愿姜瀚文为难,所以想让他离开,以至于极端让姜瀚文杀了自己。
小灵通此刻像个出门玩太晚回家的孩子,不敢直视姜瀚文,歪着脑袋,看向旁边,耳朵支起来。
“明天走?”姜瀚文问。
小灵通摇摇头,又点头。
能早一刻钟,机会便大一分,但现在,他别说一日,就是一两月,他也等得起。
“好好陪他们吃个断头饭,这一去,回不来了。”姜瀚文望着山下,轻拍小灵通肩膀。
他们之间,无需说太多。
他决定,陪小灵通走这一遭。
以前,他贪生怕死,那是因为自己只有一条命。
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岂能没有想全力出手,痛痛快快与人厮杀的想法?
只是,比起厮杀的痛快,他更需要成熟克制自己欲望,不让自己掉入深渊。
现在,有这个机会,他不想放弃。
就像满腔热血,渴望在社会上闯出一条路的汉子。
如果有一个尝试的机会,几人愿意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哪怕最后失败,横竖不过一条命,他在大明,还有一具身体。
比起女子裸露雪白肌肤的黑色诱惑,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眼的印章,才是男人心里难以克制的浪漫。
那枚印章,于史书上,不过是代表所谓的权力巅峰。
但真正让人热血沸腾的,远不止此。
对男人来说,那代表征服同为雄性的其他人,问鼎第一的至尊。
修炼不仅仅是生死厮杀,还有人情世故。
可人情世故,终究抵不过厮杀。
小灵通邀请姜瀚文用新的身份到家里吃饭,被姜瀚文拒绝了。
戌时,小灵通从山上下来,一大家子在大殿中吃饭。
小灵通难得好脾气,温声细语,公布自己过两日要去兽域深处,以求突破的事。
“爹,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