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爹的身体很怪异,明明还能活很久,不到年纪,可他偏偏在爹身上看到死气。
那是一种未及命数,却凭空折掉时间的虚弱。
明明正当壮年,实力也不见衰微,可数着日子看日落,却是事实。
干爹在多年前就宣布死亡,从葬礼回来以后,爹脾气越来越不好,不是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
得亏自己女儿劝住,才没有往兽域里面再打架。
在那之后,爹就经常一个人待着。
他知道,爹是想干爹了。
只是,木已成舟,人来人往,是修行路上的必然,想,又有什么用?
平添悲伤罢了。
现在爹六亲不认,只有自己仗着实力能说上几句话,其他谁也不认。
所以,他连早早答应带女儿出去玩耍的事,从几年前,一直推延到现在。
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他们,可爹爹,没有。
把脑子里的杂乱甩出,哗啦一声把眼前画卷撤掉,姜晟继续提笔作画。
这已经是他画废的第三万七千张画卷,脑海里观想的青龙,卡在瓶颈,不得其法。
他想要领悟神韵,却始终有一层薄膜挡在面前,不让他进一步看清。
他身上的血脉,除了有娘亲那边的,还有一股不属于爹身上的青龙之气。
他的目标就是让观想而来的青龙之气,盖过身上其他两股。
……
姜瀚文继续往山峰上飞,周围空气凛冽寒冷,已经降到冰点以下。
草木却未有半分寒意,依旧层林尽染,红色鲜艳,绿色浓厚。
最后,飞过一片没有被林子覆盖墨岩后,出现晶莹剔透的雪盖。
山已到顶,在雪盖之上,有一座百米高的巨型棋盘,硬插进进雪中,任由风雪肆虐狂呼。
棋盘上不再是十九乘十九的纵横,而是四十九乘四十九,宛若迷宫的线路。
黑白两色大龙盘踞在棋盘上互相厮杀,因为棋盘的扩大,不再是简单的连接大龙。
而是每一块都有胜负,互相之间,并无一定联络必要。
棋盘下,一个身着简单麻衣的中年汉子坐在石椅上,手里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白棋,仰视棋盘变化。
咔嚓,因为猛然起身,石椅被生生震出裂隙。
汉子惊讶看向身后,只见一张在很多年前开始,只可能出现在梦里的脸庞,居然微笑着显化眼前。
他眨了眨眼,是真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姜瀚文看着小灵通,眼里相逢的兴奋,瞬间被心疼盖过。
样貌正值盛年,可对方身上那股死气是如此清晰。
明明体内灵气强健有力,可他分明看见对方为数不多的日子。
好像腐烂的朽木外表披上一层金衣,再好看,也掩饰不了内在脆弱。
他知道,小灵通血脉非凡,本不该现在死的。
可之前,自己给他剥离血脉,用观想的青龙,代替长进血肉的龙血。
可毕竟是观想,无中生有,并非真有青龙血脉。
其次就是对方燃烧寿命,传给自己《古真咒》。
这两刀,砍在脊梁骨上,将寿命夺去。
他们俩,有几百年未见,再见面,看到寿衰的小灵通,
姜瀚文心口有块巨石压着。
“你……还好吧。”
“挺好的。”小灵通眼里浮起一层雾气,又很快消散。
……
一刻钟后。
姜瀚文挥手,一枚白子飞到棋盘山。
“哒!”
棋子扎实嵌进棋盘,点在三三处占角。
小灵通坐他旁边,滋溜一口喝下粉红桃花酿,手一挥,一枚黑子紧随其后。
“小晟那媳妇持家,就是凶了点,这小子被管得服帖,大声说话都不敢。”
“人家小两口甜蜜就行,你还不服气呢……”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下棋,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太阳东升西落,三天时间,棋盘上密密麻麻贴满两千零二十九枚黑白子。
“啪~”
白纸落进石窟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没有什么日子了。”小灵通压抑三日的悲意,还是流了出来。
姜瀚文强装出来的平静,也渐渐消失。
如今幽冥界,未能容纳亡魂存在,他,只能看着。
“还有,什么愿望吗?”他说着,却觉得嘴里满是苦涩。
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他们一起在药田的日子,无忧无虑,不惧未来。
现在,却要一死一生,永远相别,这是长生的代价,亦是相遇的结果。
小灵通嘴唇微微颤动,复杂望着他,却缓缓摇头,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你吃了,还能再活些日子。”姜瀚文手里多出一片带有金色脉络的树叶。
这是很多年前,长生树给自己的东西,吃下树叶,能延寿十年。
也许,十年时间做不了什么,可那也是十个春秋。
小灵通拿起树叶,眼里划过怀念,轻声说道:
“长生树!”
话落,姜瀚文惊讶看着小灵通,对方居然认识?
小灵通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解释道:
“妖族和人族不同,我们可以在血脉里,藏很多东西。
长生树分身很多,但始祖本体只有四棵,还被魔族毁了两棵。
延寿金叶,非本体不可得。
你有长生树本体,这个消息,足够买你的命哦!”
说完话, 一种古怪气氛在两人中间环绕。
他们好像从可以托付一切的手足,变成互相算计的商人。
姜瀚文眼里闪过疑惑,小灵通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让自己怀疑他?
他们之间,横跨千年。
若无这份信任,他也不会直接显出真身。
“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小灵通继续老气横秋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勾起,带着三分威胁口吻:
“我知道除了长生树,还有一棵不亚于长生树的存在,还有观想的青龙,你身上,秘密很多!”
姜瀚文心里疑惑更重,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幼稚”,不断威胁他?
但很快,随着小灵通继续“作死”,一层悲伤浮在心头。
不断揭自己老底,小灵通——是在逼他杀人。
不能信任任何人,因为你释放的每一分信任,都将会成为捅向你的长刀?
知道自己跟脚,知道自己拥有的宝贝,还知道自己寿命和境界的巨大违和。
他对小灵通超过千年的信任,如今才是自己最大的身份危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