砾沙城是陕州北境难得有人气大城,与一线城有几分相似,经营许多地下买卖。
伪郡守龚子期知文善武,世故通透,可用。
主位两把座椅,陈大全与裕王并肩端坐,气势凛然。
“尔,可愿投效本座?”嗓音深沉,不带一丝情感。
厅堂内烛光闪烁,明暗不定,映照陈大全冷漠半张脸。
龚子期身子轻颤,偷瞄一眼裕王,见其面庞沉在阴影中不得见。
如今西北皆知,安霸军主帅为裕王,副帅为陈霸天。
但开口招降的,怎是副帅?全然不顾安霸军,往自己阵营拉人?
龚子期心中打鼓,神思九转,见裕王依旧不出声,噗通叩首:
“小人愿降。”
主位,陈大全缓缓收回瞄向下方的柯尔特。
砾沙城已被安霸军接管城防,府衙中文书籍册也正被查验。
一番问答后,驴大宝引龚子期独自进入一间小屋。
待二人走出,前者神清气爽,后者失魂落魄,一摞与天地赤诚相见照片已被拍下。
战事紧迫,来不得仔细敲打,只能出损招拿捏。
大军于依凭砾沙城休整三日,陈大全一力主张开展“雷霆扫黑”行动。
城中人贩子、心狠手黑帮派、草菅人命小吏被公审公斩,人头滚滚,风气为之一清。
但诸多贩卖违禁货物商人,无论私盐、铁器还是香料,通通一概不究。
陈大全还亲去城中最大私盐商行,与东主饮酒叙话,谈笑风生。
如此,城中商民心中大安。
第三日晌午,云开日出,肃寒无风。
皓月仙君陈霸天御“九息升天瞰世座”傲临苍穹,传仙音、诵法旨。
又有装甲大队武装巡城,黄友仁代仙君拎筐撒钱,引得满街跪拜。
一张一弛,震慑安抚,官吏兵民无不拜服,仙君威名,传遍全城。
后城主府前,仙君开坛做法,当全城百姓面赐福龚子期,亲授官凭,任命后者为“砾沙城-皓月留守使”。
龚子期手捧官凭,眼皮狂跳,这他娘是官凭?盖“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印文?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被封了个皇帝。
印文旁还贴一张“魂鉴”,好歹是穿了衣袍的。
裕王等人头一回目睹陈大全“升天”,呆滞、张嘴、仰望...双膝不由发软,险些随全城一起跪拜。
人啊,越老越迷信,越老越惜命。
裕王麾下几个白须老头,平日瞧着气质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颅内精神,皆被苍穹中那一簇飞扬金丝重塑:
仙人风姿,不过如此!
皓月仙君所言,许是真的,终有一日,他会“九息升天,重归白玉京”!
陈大全不晓得,自己无意间动摇裕王谋士,多年后助自己活命。
......
第四日,朝阳破天,万缕金霞洒山河。
大军用过朝食后,拔营西行,打过一场大仗,安字军士气振奋,昂首挺胸。
霸军则面色如常,打赢一群杂兵,没甚好吹嘘的。
宁州,西北六州最小一州,即便在太平年月亦不显山不露水。
天下崩乱,皇权势微,宁州本地势力难得抱团。
尤其宁州北境,荒僻穷苦,大伙实是没本钱厮杀。
故在一场秘会后,各家划分地盘,各守领土,相安无事。
若有南来贼匪,各家还会一致对敌,难得在乱世中护一方安宁。
...
苍暮堂,十几把交椅,坐满形形色色人物。
堂中光线昏暗,寂静无声,气氛压抑,只闻起伏喘息声。
主位一银发老妇,身形瘦小,缩在宽大座椅中,远远看去似一只蹲坐白首枭。
她皓首轻垂,双目微阖,周身气势如雾如瘴,令人捉摸不透。
良久,老妇灰唇轻启,幽幽一叹,沧桑声缓缓传出:
“诸位...可有计较了。”
老妇褶皱眼皮轻抬,眸光慑人,屋中喘息声一滞。
几息后,前排一中年男子犹豫起身,恭敬一拜:
“禀石心婆婆,安霸军不出七日便会抵我宁州北境。”
“其自并州集结,沿蛮渊边境,扫荡陕州北、绥州北,却从不南下,只一味西来。”
“不知...不知意欲何为,请婆婆示下解惑。”
一身华贵金丝黑袍,足见男子地位,然其言罢,却弯腰更深几分,无比恭敬。
各处座椅中,传出焦急低声附和:
“是啊婆婆,是战是降,您老拿个主意。”
“宁州北境,您为尊老,大伙以您马首是瞻,说一不二。”
“婆婆您划条道,我谭家跟着走,命都交给您。”
“.......”
眼见主位那人,依旧根截老树般岿然无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愈发嘈杂。
一盏茶后,老妇再启灰唇,阴鸷目光射向谭家家主。
堂中霎时安静,落针可闻。
浑浊调侃声自主位传出:“呵,谭家小子,昔年为婴孩,老婆子曾抱过你。”
“你既愿将命交予我,那老婆子便拿你族人头,换宁北平安。”
“可好?”
最后两字冰冷,老妇森然一笑,露出两排尖锐银牙。
原本微露得意谭家家主,魁梧身躯一颤,僵于椅中。
“啊...?这...”
噗通一声,谭家家主跪倒在地,支支吾吾。
其他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诧、有暗喜、有恐惧、有疑惑...
“婆...婆莫要说笑,我谭家何罪,又...又怎能换宁北平安?”
老妇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指捏着摩挲,沉声道:
“若非此信,老妇尚不忍心灭你谭家。”
看着信封,满是褶皱脸上,流露出追忆神色。
“老妇再三叮嘱,保民安境,不得北侵,可你谭家,不仅抢掠牛羊,还屠杀蛮人部落。”
“即便安霸军不来,蛮族铁骑,难道不会寻仇?真真自寻死路。”
此言一出,堂中又有几人肝胆震颤。
谭家所为,他们亦有配合,族中私牢,还关着上百未驯服的蛮族奴隶。
“唉....动手吧...”
一声低语,似阎王判命,堂中房梁、角落、阁架后,猛刺出几十道黑影。
只来及发出一声惊呼,其后便是绝望呜咽,血腥弥散。
跪地的谭家家主面露狠厉,猛然跃起,似伏虎出穴,伴随破空声撞向主位:
“死老太婆,当真以老子惧你?”
“去死!!”
老妇轻蔑一笑,右臂一晃,一柄手臂长铁爪兵器闪动,瞬间扯出一颗血淋人心。
谭家家主不可思议看着胸口,噗通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