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场的训练区安静下来，学员们陆续离开。
泰罗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回放刚才的训练记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在某一个画面停住放大，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备注栏写了几行字。
西瑟斯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
泰罗写完了，把数据板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框旁边那道银蓝色的身影。
数据板滑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指磕在门框上，疼得他甩了一下手，但目光一直盯着西瑟斯。
“西瑟！”泰罗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亮：“你回来了！”
西瑟斯从门框上直起身：“嗯。”
泰罗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头冠扫到小腿，又扫回来，他抬手在西瑟斯的肩上碰了一下：“我想你了。”
“我在这。”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泰罗的手从他肩上滑到手臂，捏了一下：“我好去接你。”
西瑟斯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回来得急。”
泰罗把数据板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西瑟斯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
“别捏。”
“就一下。”泰罗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按了两下，指腹沿着背鳍的线条往下走，走到肩胛的位置停住了：“你多久没休息了？”
西瑟斯没回答，偏头躲开他的手。
泰罗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回来。
泰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枚星星：“父亲！你看小叔给我的礼物！”
他把星星举到泰罗面前，光从晶体里透出来，把泰罗的手指照成半透明。
泰罗低头看着那枚星星，伸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泰迦把星星塞回计时器，拍了拍：“小叔说他会来看我考核！”
泰罗看向西瑟斯。
西瑟斯没接话，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泰迦。”泰罗眸光一转：“你先回去，把今天的训练笔记整理好，我晚点检查。”
泰迦看了看泰罗，又看了看西瑟斯，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拉住西瑟斯的手，攥了一下松开：“小叔，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吧。”
西瑟斯摸了摸他的头：“好。”
泰迦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奥。
泰罗往西瑟斯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他的手臂，体温传过来：“你看起来有心事。”
他抬手，手指在西瑟斯下颌上蹭了一下：“在外面没有照顾好自己。”
西瑟斯偏头，下颌从他手指上滑开：“我很好。”
泰罗没反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碰到西瑟斯的手背，搭上去。
他的指尖在西瑟斯的指节上轻轻敲了两下，西瑟斯没躲，也没回应，手就放在那里，让他搭着。
“你状态不太好。”泰罗的手从西瑟斯手背上收回来，转而去碰他的手腕，按在腕部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下面能量流动的节奏。
“核心跳得不太稳。你受伤了？”
西瑟斯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从来不看我。”泰罗看着西瑟斯的侧脸。
西瑟斯的目光还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你从刚才到现在，一次都没看我。”
西瑟斯没说话。
泰罗伸手，掌心贴在西瑟斯的胸甲上，指尖压在计时器边缘，能量从他掌心渗出来，往西瑟斯的身体里探。
西瑟斯的能量屏障动了一下，把泰罗的能量挡在外面。
“你看。”泰罗把手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西瑟斯的温度：“你连检查都不让。”
西瑟斯终于转过头，看到泰罗的眼里有光在转。
“跟我去银十字军。”泰罗说。
“不去。”
“西瑟——”
“我要回家。”
泰罗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没有商量的余地后叹了口气：“受伤了不去治，要回家。回家能治伤吗？家里又没有治疗舱，西瑟，你遇到什么事了？”
西瑟斯没接话，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泰罗把手搭在他肩上，拇指在肩甲的边缘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光痕：“那你至少告诉我，伤到哪里了？”
“核心。”
泰罗的手停住：“核心？”
“能量透支，补回来就好。”
泰罗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紧，指尖陷进肩甲的缝隙里：“你打什么了？能打到能量透支？心情不好也是因为这个吗？”
西瑟斯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松开：“我没事。”
泰罗没问追问，他看着西瑟斯的脸，那张脸表情很平：“你现在就要回去？”
“嗯。”
“不需要我陪你？”
“嗯。”
泰罗的手从西瑟斯手里滑出来，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指尖轻触在西瑟斯的脸颊：“你回吧，答应我，回去就躺下。”
“嗯。”
“不躺着坐着也行。不躺着也不坐着，别站着。”
西瑟斯无奈地握住泰罗的手：“你管得真多。”
“管的就是你。”泰罗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
西瑟斯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泰罗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西瑟。”
西瑟斯停下来回头。
“你来竞技场，就是为了跟我说一声你回来了？”
西瑟斯沉默了一秒：“…嗯。”
泰罗没说话了。
西瑟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等离子火花塔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
家里很冷清。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等离子火花塔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
西瑟斯走上楼梯，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有一个回音。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经过一扇门的时候停下了。
门是关着的。
他没碰它，门感应到他的能量，门禁识别了他的体征，自动解锁。
房间里面很暗。
窗帘拉着，比客厅还严实。
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床，桌子，椅子，书架。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有。
西瑟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他的眼灯在黑暗中亮着，蓝白色的光照进房间，把那些家具的轮廓照得更清楚。
他的目光从床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书架上，从书架上移到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挂饰。
他站在那里，没有迈进去。
门在他面前慢慢滑合。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经过第二扇门，第三扇门，他都没停。
走到最后一扇门前，门滑开了。
这是他的房间，和刚才那间差不多大，但多了几样东西，桌面上摊着几份看完的报告，放着一杯能量液，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粒子。
西瑟斯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下去，枕头托住后脑，被子没拉，就躺在被子上面。
天花板是银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咳咳，奖励发了哟】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展开，一个礼盒图标在正中央跳动。
西瑟斯用意念点了一下，礼盒炸开，彩色的光效从界面边缘涌出来。
【「我全都要」升级版：宿主与任何存在进行能量链接，可永久复制对方的能量特性。不限次数，不限数量，不限对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拿来吧你！阿哈哈哈！”
那个笑脸和上次一样，嘴角咧到耳根。
西瑟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系统界面关了。
0520还等着他评价，等了几秒没等到，憋不住了：【怎么样怎么样？喜欢吗？这可是我申请了好久才申请下来的！】
“……嗯。”
0520更兴奋了，声音在意识深处蹦来蹦去：【那你什么时候试试？扎基现在半死不活的你去找他呗，把他的黑暗特性完全复制过来，你就不用担心能量不够了！而且而且，你还可以复制鲁格赛特的，复制「血君主」的，复制…】
“0520。”
【……在】
“安静。”
【好嘞！】
意识空间安静了。
西瑟斯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闭上眼睛。
意识从清醒的边缘往里滑，滑过一层薄薄的暗，滑过一层更深的暗，滑到最底下那层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睡眠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知，只剩核心的跳动。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
泰罗站在落地窗旁边，光从外面涌进来，为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凯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光笔转了一圈，笔尖在光屏边缘磕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小的亮点。
“他核心能量透支。”泰罗话有点闷：“不肯去银十字军，不肯让我检查，说回家躺着就行。”
凯恩把笔放下：“他总是这样。”
“这次不一样。”泰罗转过身，看着窗外等离子火花塔的光柱：“他以前受伤能躲着我就躲着我，不让我看见。这次他没躲，但他不让我治。”
凯恩靠在椅背上：“你在担心他。”
“我在担心他。”泰罗转回来：“只要离开光之国，就担心。”
凯恩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他的？”
泰罗顿了一下：“…很久了。”
“多久？”
“……好几千年了。”
凯恩把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平放着，掌心朝下。
他看着泰罗，泰罗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片刻。
“你确定你对他……不是一时冲动？”
“我很确定。”
凯恩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想起希利斯年轻的时候，跟在他后面叫“凯恩”的时候，一头扎进实验室几年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灯都要灭了的时候。
那是他的老朋友，现在他的儿子说喜欢他的老朋友，这个事实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怎么转怎么别扭。
“你不觉得……”凯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之间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
“差了很多年。”
泰罗点点头：“您和母亲也差了很多年。”
凯恩被噎住，把话咽回去了。
“不一样。”凯恩说。
“哪里不一样？”
凯恩想了好一会儿：“……他是我的老朋友。”
泰罗点头：“我知道。”
凯恩看着他：“你知道还……”
“喜欢他？”泰罗把话接过去：“知道。”
凯恩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泰罗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凯恩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泰罗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些建筑群。
“你母亲跟我说过一句话。”凯恩转头看着泰罗：“她说，喜欢一个人，不是要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是接受他本来的样子。他不想让你帮，你就不帮。他在你身边待着，你就在旁边待着。”
“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向来会说话。”
“您上次在议会跟阿尔兰斯吵架，把他气得自闭了三天。”
“那是战略。”凯恩面不改色：“阿尔兰斯太固执，只有碰壁之后才听得进别人说话。”
泰罗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火花塔的光柱在视野里稳定地亮着。
“泰罗…你有没有想过……”
凯恩思来想去，想起很久以前，希利斯还叫希利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别人靠近他，他会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但凯恩靠近他的时候，他没退。
那时候凯恩以为是信任，现在想想，也许只是习惯：“他对你的不拒绝，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习惯？”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喜欢他。不管他是因为什么不拒绝，结果是他不拒绝。这就够了。”
凯恩又沉默了，思量片刻才问：“你确定你受得了？他一直那个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你等一年是这样，等一万年也是这样，等十万年还是这样。”
“那就一直等。”
泰罗偏头看他。
凯恩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表情很平静。
“等他愿意说，等他让你帮，等他不想扛了，来找你。”凯恩停了一下：“如果他一直不来呢？”
“那就不来。”
凯恩点头：“那就这样。”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笔，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假装在看文件，但目光没往屏幕上落。
泰罗看着他：“您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喜欢他？”
凯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泰罗，那张脸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但眼灯比他的亮，亮得多。
“你应不应该喜欢一个人，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凯恩挥开光屏：“不是我说了算的。”
泰罗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门口。
“父亲。”
“嗯。”
“您刚才说，母亲跟您说过那句话。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听她的话的？”
凯恩摸了摸下巴：“从一开始。”
泰罗眨了眨眼，出去了。
门滑合。
凯恩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光屏招回来，继续处理刚才没看完的文件，刚翻到第三页，一股能量从脚底涌上来。
能量从地底往上冲，穿过地基，穿过地板，穿过他的脚底，穿过办公桌。
数据板从桌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桌面上，屏幕碎了一道缝。
杯子从杯托里跳出来，能量液洒了一桌，墙壁上的裂痕从墙角往上爬，一直爬到天花板。
凯恩站起来，椅子撞上身后的书柜。
他盯着科学技术局的方向。
爆炸从那里传来，冲击波从那边往外推，把沿途的悬浮通道掀翻了，通道上的警备队员被甩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稳住，有些队员已经冲过去了。
黑暗能量从科学技术局一侧的废墟里升起来，把等离子火花塔的光都压下去了。
一道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踩在碎晶和还在冒烟的废墟上，脚步落地时，地面往下沉了一截。
凯恩的手按在窗户上。
通讯器响了。
佐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些急促：“大队长，科学技术局遇袭，黑暗巨人，一位，能量等级…”
佐菲顿了一下。
“能量等级无法测算。希卡利和一些研究员还在里面，信号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