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和李过两人,揣着那点从死鬼盖虎儿那儿摸来的散碎银钱,
像两条被撵出窝的野狗,一头扎进了西北凛冽的风雪和更加迷茫的前路。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小道,昼伏夜出,啃着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喝着沟里的雪水,
提心吊胆地朝着传闻中正在募兵的甘肃方向摸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甘肃,尤其是他们目标所在的甘州(今张掖)一带,
气氛可比他们想象的要紧张刺激得多,压根不是什么安稳的避风港。
话说自打钟擎的辉腾军和尤世威的西路军横扫河套,把蒙古诸部揍得哭爹喊娘之后,草原上的格局就乱了一阵子。
有些部落服了,乖乖做生意或者往更远的西边、北边躲。
可总有那不服气的,或者觉得自己损失太大、憋着口气想找回场子的。
其中就有一支来自和硕特部,领头的是个叫和罗理(人称巴图尔额尔克济农)的家伙。
这家伙野心不小,看着河套旧地被明军牢牢占住,眼红心热,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暗地里上蹿下跳,把前几年被打散、逃到各处苟延残喘的河套蒙古残部,
还有西边准噶尔部一些同样对大明不满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笼络到一起。
这背后,据说还有卫拉特蒙古的怀阿尔赖兄弟俩在煽风点火,出主意。
这帮人凑在一块儿,觉得辉腾军主力好像在忙别的事,尤世威也主要盯着河套,甘州这边说不定有机可乘。
于是,在崇祯元年的这个冬天,他们纠集起一大帮子人马,号称数万,浩浩荡荡,开始朝着大明西北边境,特别是甘州一带,发起了试探性的进犯。
今天抢个边境墩堡,明天骚扰一下运输车队,搞得甘州以北烽烟频传,人心惶惶。
坐镇甘州,负责顶住这股压力的最高军事长官,是总兵杨肇基。
提起杨肇基,在大明军界,尤其是北方边镇,那也算是个有故事的老将了。
他是山东沂州卫人,将门出身,武举人考上来的,基本功扎实。
早年在大同、延绥这些边镇都干过总兵,是真刀真枪跟蒙古人拼杀过的,勇猛是出了名的。
他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是天启二年在山东平灭白莲教徐鸿儒起义。
那时候白莲教闹得挺凶,连下好几个州县,官军被打得没脾气。
朝廷没办法,把杨肇基调过去当山东总兵。
老杨同志打仗有点脑子,不硬来,先派兵四处骚扰牵制,把起义军主力调出来,
然后集中手下精锐,找个机会一顿猛冲,把起义军最硬的那股核心力量给打垮了,最后把贼首徐鸿儒包围在邹县,逼得对方投降。
这一仗打完,杨肇基直接升到左都督,加封太子太保,达到了武官荣耀的顶峰,走路都带风。
后来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后金兵打破长城直扑北京,天下震动。
那时候杨肇基本来已经在家歇着了,一听这消息,老头子坐不住了,拿出当年在山东的劲头,
带着家里养的家丁和临时召集的民勇,凑了三千人,玩了命地往北京赶,居然还让他冲破拦截进了城。
把当时急得团团转的崇祯皇帝感动得够呛,又是赐蟒袍玉带,又是加封太傅,让他守德胜门。
老杨也不含糊,带着人硬是顶住了后金的进攻,为北京保卫战立了功。
战后,崇祯皇帝觉得这老将靠谱,就让他继续镇守蓟镇。
崇祯三年还参与了收复永平等四城的战斗。
可以说,杨肇基是大明末年少数几个既能打内贼、又能扛外辱,而且对皇帝还算忠心的将领了。
可这一世的杨肇基还在甘州总兵这个位置上跟蒙古鞑子玩命中。
可面对和罗理纠结起来的这群草原饿狼,杨肇基也感到压力山大。
他手下能用的战兵不多,很多卫所兵缺额严重,装备也差。
边境线那么长,蒙古人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没办法,守城需要人,出城巡逻需要人,押运粮草也需要人。
杨肇基只好下令,在甘州及附近州县,大规模招募新兵,扩充营伍。
条件嘛,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管饭,发点微薄的饷银,阵亡了……嗯,阵亡了再说。
总比饿死强。
负责在甘州城具体操办募兵这摊子事的,是杨肇基麾下的一个参将,叫王国。
这位王参将打仗本事平平,但搞这种后勤招募、吃吃空饷、克扣点粮饷之类的“业务”倒是门儿清。
他在甘州城里设了个招兵点,插杆破旗,摆张桌子,派两个歪瓜裂枣的老兵往那一坐,就开始“招贤纳士”了。
要求?是个人,能喘气,能拿得动武器就行。
年纪?别太老,别太小。
来历?谁管你那么多!是不是逃犯?身上有案子?
只要没人当场揪出来,王参将才懒得查。
多一个人头,他就能多向上头要一份粮饷,至于这人头是真是假,能不能打仗,那是杨总兵该操心的事。
于是,甘州城那破烂的招兵点前,很快就聚集起三教九流的人物。
有活不下去的本地破落户,有从陕西逃荒过来的流民,有犯了小事躲祸的混混,
当然,也有像李自成和李过这样,身上背着人命急于找个地方藏身吃饭的亡命徒。
李自成和李过一路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捱到甘州地界,打听到确实在募兵,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在城外河里胡乱洗了把脸,把身上那件沾着血迹和尘土、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破袄子使劲拍了拍,互相看了看。
“过儿,到了地头,机灵点。少说话,多看。别人问起,就说咱是延安府逃荒过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
李自成低声嘱咐。
他脸上被风雪和饥饿刻下的痕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原本驿卒的茫然和老实已经消失不见。
“嗯,叔,我晓得。”李过点点头,紧了紧腰间的草绳。
他比李自成更年轻,血债带来的冲击和逃亡的艰辛,让他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两人混在那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人群里,慢慢挪到了招兵点前。
看着前面的人或顺利登记,或被随意扒拉两下就赶到一边,李自成心里稍微定了定。
这地方,看来真不怎么挑。
终于轮到他们。
登记的老兵头也不抬,蘸了墨的毛笔在名册上悬着:“姓名?哪儿人?”
“李鸿基,延安府米脂人。”李自成压低了声音,报出本名。
“李过,跟他一起的,同乡。”李过补充。
老兵在名册上划拉了两笔,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嘴里嘟囔着:
“李鸿基……李过……行了,去那边,领个号牌,有人带你们去营房。记住号牌,丢了没饭吃!”
就这么简单?李自成和李过都有些发愣,他们预想中的盘问、查验身份,一概没有。
两人晕乎乎地领了两个写着数字的木牌,跟着一个吊儿郎当的辅兵,朝着城外一片更加破烂的营地走去。
寒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隐约能听到操练的号令和马匹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
李自成握紧了手里冰凉的木牌,心里五味杂陈。
他离开了米脂那个满是耻辱和血腥的泥潭,却又一脚踏入了甘州这个战云密布的更大旋涡。
当兵吃粮,刀头舔血,这就是他李鸿基接下来要走的路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被命运的浊流裹挟着,继续向前,漂向那吉凶难料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