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在京城金銮殿上忙活得不亦乐乎,自觉干了一件利国利民、防患于未然的大好事。
可这皇帝的政令啊,就像一碗刚出锅的好汤,从紫禁城这个“大厨房”端出来的时候还滚烫喷香,
等经过各级“传菜员”的手,一路送到“食客”面前时,那味道可就千奇百怪,有的甚至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首先说说执行得好的。
北直隶、辽东、山东,那是朱由检和钟擎经营多年的基本盘,从上到下都被梳理过好几遍,政令畅通。
这些地方的官员一看圣旨,立刻行动起来,翻修驿站的翻修驿站,清点人员的清点人员,
还根据本地情况琢磨出不少“积极性建议”,比如在驿站旁边开个茶水摊方便行商啊,增加点驮马数量啊,搞得热火朝天。
云南和四川秦良玉那边,也算听话,虽然山高路远,也开始慢慢动作起来。
可到了别的地儿,画风就开始跑偏了。
比如宣大总督施凤来。
这位老兄当初从京城“明升暗降”被弄到宣大这塞外边镇,心里头一直憋着口气,觉得是钟擎和皇帝嫌他碍眼,把他发配了。
他接到关于驿站改革的政令和拨款文书,只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瞅了几眼,
就随手扔在了堆积如山的公文最底下,对着幕僚撇了撇嘴,就说了五个字:“先放放,没钱。”
得,宣大地区的“快递小哥”们,暂时是别指望涨工资、住新房、开四轮马车了。
总督大人心情不好,驿站?哪有心思管那个。
命令传到南方各省,那更是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那些地方的官员老爷们,天高皇帝远,平日里关心的就是自家田亩、诗会雅集、以及怎么在朝廷加派“三饷”的时候少交一点或者多摊给百姓一点。
改革驿站?成立邮政部?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能升官吗?不能?那一边凉快去。
政令进了巡抚衙门、布政使司,就被师爷们归档收好,然后……没有然后了。
至于底下的驿站是塌了还是漏了,驿卒是跑了还是死了,关老爷们屁事。
从北京到西安这一线,因为迁移的官员队伍和物资车队来来往往,
算是被重点“关照”的地带,再加上朝廷拨付的银子粮食确实有一部分向这里倾斜,
所以沿途州县的官员们,好歹还做做样子。
驿站该修补的修补一下,人员名册重新造一造,
虽然距离皇帝陛下设想中的“集邮传、住宿、安保、商贸于一体”的现代化邮政枢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起码门面比以前光鲜点了,驿卒们也勉强能按时领到那点微薄的工食银了。
就这,已经让沿途的“李自成们”感激涕零,觉得皇上真是圣明烛照了。
可政令传到陕西,传到三边总督熊文灿和陕西巡抚洪承畴手里时,这两位封疆大吏看着那份关于驿站改革的公文,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改革驿站?培训驿卒?翻修房舍?增加马车?
熊文灿拿着公文的手都在抖,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同样一脸苦瓜相的洪承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洪中丞,你看看,你看看!
皇上……皇上他老人家知不知道咱们陕西现在是什么光景啊?
高迎祥那王八蛋在延安府闹得乌烟瘴气,裹挟了好几万人,今天打这个庄子,明天抢那个县城,
咱们手里能调动的战兵就那么点,缺饷少械,守城都吃力,哪还有闲钱闲人去管驿站修不修,驿卒训不训啊?”
洪承畴也是一脸晦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谁说不是呢。也就是北边榆林有尤世威总兵镇着,高迎祥那厮还算有点忌惮,没敢全力南下。
要不然,就凭咱们固原这点兵,别说驿站了,就是总督衙门,怕都得被那帮杀才掀了!”
两人对着唉声叹气。
熊文灿觉得自己的白头发这几天都多了好几根。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能打仗的兵!是发饷的银子!是稳定后方的粮食!
驿站?那是什么?
能帮他挡住高迎祥的流贼吗?不能?那还管它作甚!
于是,熊总督大笔一挥,在公文上批了八个字:“军情紧急,暂缓施行。”
然后就把这份来自皇帝的最高指示,连同其他一堆他认为“不急之务”的文书,一起塞进了档案柜最底层,决定等打退了高迎祥,缓过这口气再说。
总督大人说“暂缓”,底下各州府的官员自然心领神会。
于是,除了正在被张夜眼、杨凤翥他们拿着尚方宝剑和真金白银猛推的西安府及其周边,
陕西其他地方的驿站改革,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暂缓”了,仿佛从未有过这道命令。
然而,朝廷要“改革驿站”、“成立邮政部”、“拨款翻修”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还是在陕西官场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这消息落到某些人耳朵里,那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比如,米脂县管着驿站的那位胖乎乎的驿丞,还有他上面州里的同知、通判们。
他们才不管什么高迎祥,什么流贼,什么军情紧急。
他们敏锐的鼻子,从这道政令里,嗅到了截然不同的味道——银子的味道,土地的味道,权力的味道!
“改革驿站?翻修?拨款?”胖驿丞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兴奋地搓着手,
“这不就是说,朝廷要往驿站投钱了吗?还要扩大驿站的规模和作用?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在他们看来,驿站以前是个爹不疼娘不爱、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赔钱货”,是“疥癣之疾”。
可现在,朝廷要重视了,要投钱了,那这驿站立刻就变成了可以下金蛋的母鸡,是闪闪发光的“香饽饽”、“聚宝盆”啊!
改造驿站,不得征用土地?
这征用的地,操作一下,能不能多划拉点进自己腰包?
翻修房屋,采购物料,这里头的油水该有多少?
增设功能,安排人手,这不正是安插自己亲信、七大姑八大姨的好机会?
还有那“培训后重新上岗”,更是妙啊!
正好可以把那些看着不顺眼、不听使唤的“临时工”一脚踢开,换上自己人!
说干就干!这帮“聪明”的官员行动力超强。
政令在熊总督那里是“暂缓”,到了他们这儿,关于“人员调整”的部分立刻就被“创造性”地先行一步了。
于是,在米脂县驿站干了几年、每天起早贪黑、就盼着那点工食银还债的李自成,某天一大早刚套好马,就被胖驿丞叫到了跟前。
驿丞端着架子,用眼角余光瞥着这个虽然干活卖力、但看起来就没什么背景的穷驿卒,拖长了声音道:
“李鸿基啊,朝廷有新规矩了,驿站要改革,人员要精简,要培训后再上岗。
你呢,这个……嗯,考核不太合格。从今天起,就不用来了。
去账房那边,看看欠你的工钱……
哦,对了,最近衙门开支也紧,你的工钱先记着,等朝廷的改制银拨下来,再一并结算。
现在,收拾你的东西,走吧。”
李自成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考核不合格?他哪次送公文不是拼了命按时送到?工钱先记着?
他可是指望着这点钱去应付艾举人家的利息啊!
“驿丞大人!这……这凭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工钱……工钱怎么能拖欠?我还等着这钱……”
李自成急了,上前一步想理论。
“凭什么?”胖驿丞把脸一板,
“就凭这是上头的命令!驿站要改制,懂吗?改制!
你一个临时工,让你走你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再啰嗦,信不信我让衙役把你叉出去?赶紧滚蛋!别耽误驿站的正事!”
胖驿丞说完,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留下李自成一个人呆立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棚子,默默卷起那床又硬又薄的破铺盖,
还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至于拖欠的工钱?看驿丞那态度,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李自成扛着小小的行李卷,一步步走出他以为能勉强糊口下去的驿站。
回头望去,那熟悉的马棚、车架、斑驳的墙壁,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和冰冷。
他想起自己刚才低声下气想讨要工钱的样子,想起驿丞那不屑一顾的嘴脸,
想起艾举人家那越滚越多的债条,想起空荡荡的米缸和渺茫到看不见的未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委屈和绝望,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烧了起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对着驿站的方向,用尽力气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扛着行李卷,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融入了米脂县街上那些同样满脸愁苦的人群之中。
只是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烧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危险火苗。
皇帝在京城想方设法要给“快递小哥”们找出路,可到了最底下,
李自成这个“快递小哥”却连最后那条勉强糊口的破路,都被堵死了。
这世道,真他娘的……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