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都没看脚边魂儿都快吓没了的刘懋,仿佛地上只是堆碍事的垃圾。
他把目光一转,投向了旁边那个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毛羽健。
毛羽健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脑袋埋得低低的,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只盼着皇帝看不见自己。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怂样,嘴角一勾,转向满朝文武,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分享趣闻的调门,朗声说道:
“众位爱卿,刘爱卿的故事听完了,是不是觉得挺开眼?
别急,朕这儿啊,还有一个,保管更精彩,更……嗯,更香艳。诸位想不想听啊?”
好嘛,这话一出,刚才还因为刘懋的“大瓜”而义愤填膺、纷纷唾骂的朝堂诸公,瞬间集体变脸。
这帮人能站在这里,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看热闹不嫌事大,踩同僚抬高自己,那都是基本操作。
此刻一听皇帝陛下还有“更香艳”的故事,而且看架势还是关于另一位“忠臣”毛羽健的,
一个个顿时眼睛放光,耳朵竖得老高,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正义凛然”切换成了“求知若渴”、“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皇上!臣等愿闻其详!”
“陛下快讲!臣等洗耳恭听!”
“毛给事中方才也是痛陈驿站之弊,莫非……其中也有隐情?”
催促之声此起彼伏,刚才那点同僚之谊早就喂了狗,此刻大家只想赶紧吃到新鲜热乎的大瓜。
朱由检很满意这个效果,点点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到毛羽健面前。
毛羽健感觉到阴影笼罩,身体僵得如同石块,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朱由检在毛羽健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那只因为紧张而死死抠着金砖地面的手。
忽然,朱由检抬起了脚,那只穿着柔软羊皮小朝靴的脚,就这么稳稳地踩在了毛羽健的手背上。
然后,开始慢慢地,碾。
“嗯……”毛羽健猝不及防,手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闷哼一声,脸瞬间皱成了菊花,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可他哪敢叫出声?
更不敢把手抽回来,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皇帝用鞋底在自己手背上研磨,疼得他浑身直哆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朱由检仿佛没感觉到脚下人的痛苦,他踩着毛羽健的手,像是在踩着个脚垫,开始讲述:
“话说啊,咱们这位毛爱卿,之前在京城做官的时候,许是觉得公务繁忙,身边寂寞,
就悄悄纳了一房如花似玉、善解人意的小妾。
金屋藏娇,好不快活。
可毛爱卿忘了,他老家还有一位性子颇为刚烈的正妻夫人。”
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哦——”声,许多官员已经露出了“我懂,我都懂”的暧昧笑容。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毛夫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顿时火冒三丈!这还了得?敢背着老娘偷吃?
毛夫人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当即收拾行装,就准备上京来捉奸!”
朱由检脚下微微用力,毛羽健疼得又是一哆嗦。
“可是呢,从毛爱卿老家到北京,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按常理,毛夫人怎么也得走上个把月吧?
到时候,毛爱卿说不定早就听到风声,把小妾藏好,或者想好说辞了。
可偏偏啊,咱们大明的驿站,它太高效了!
公文传递,官员往来,那叫一个迅速!
毛夫人灵机一动,也不知道是托了关系,还是想了什么法子,
反正啊,她就借用了这驿站系统,一路换马换车,那速度,简直比八百里加急军报也慢不了多少!”
“嗖”的一下,没几天功夫,毛夫人就从天而降,直接杀到了毛爱卿金屋藏娇的宅子外头。
踹门,入内,捉奸在床!那场面……啧啧,据说当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毛爱卿是衣衫不整,面如土色;那小妾是哭哭啼啼,花容失色;
毛夫人则是柳眉倒竖,指着鼻子一顿好骂,把毛爱卿那点面子撕得粉碎。”
故事讲到这里,满朝文武已经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
许多人看向毛羽健的目光,已经从刚才的鄙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怕老婆怕到这份上,还被老婆用驿站“快递”过来抓个正着,这简直是大明官场年度……不,是十年一度的笑话!
朱由检叹了口气,仿佛很为毛羽健“惋惜”:
“经此一役,毛爱卿是又羞又恼,在夫人面前抬不起头,在同僚面前也成了笑柄。
可你们猜怎么着?毛爱卿他不敢怨恨自家夫人啊,夫人那是明媒正娶,理直气壮。
那他恨谁呢?他左思右想,最后把这股邪火,全算在了驿站头上!”
他脚下再次加力,毛羽健已经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毛爱卿觉得,都怪这驿站!
要是驿站没这么高效,传递没这么快,他夫人就不能这么快赶到京城,他就有时间遮掩,就不会这么丢人现眼!
所以,这驿站,就是害他出丑、让他家庭不睦的罪魁祸首!必须裁了它!
于是,毛爱卿就找到了同病相怜……哦不,是志同道合的刘爱卿,
两人一拍即合,一个为父报仇,一个为‘家’除害,联起手来,
在朕面前,在诸位同僚面前,把驿站说得一无是处,仿佛不裁撤驿站,大明明天就要亡国似的。”
朱由检说完,终于抬起了脚。
毛羽健的手背已经红肿一片,火辣辣的疼,可手上的疼,
远远比不上心里被当众扒光所有隐私和不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和恐惧的万分之一。
他听着周围那压抑不住的嗤笑声、议论声,看着同僚们那些嘲弄、鄙夷、仿佛看臭虫一样的眼神,
想到自己那点最见不得人的心思和丑事,竟然被皇帝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当朝讲了出来……
“呃……”
毛羽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眼睛一翻,很干脆地,直接晕死了过去,瘫软在金砖地上,不省人事。
“败类!无耻之尤!”
“因一己之私,竟欲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身为言官,不行规谏,反而挟私报复,欺君惑众!当革职查办!”
“请皇上严惩此二人,以正朝纲!”
这下,朝堂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只是针对刘懋,现在连毛羽健也一起捎带上了。
唾沫星子简直能把他俩淹死。谁
能想到,这两个平日里道貌岸然、动不动就以“为国谏言”自居的言官,
一个是为了给爹出气,一个是因为怕老婆抓奸,居然就把关乎数万人生计和朝廷通讯命脉的国家大事,当成了他们泄私愤的工具?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朱由检站在晕倒的毛羽健和瘫软的刘懋之间,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官,脸上那丝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传旨。”他开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刑科给事中刘懋,兵科给事中毛羽健,挟私妄奏,欺君罔上,其心可诛。
着革去一切官职功名,交有司严审,查明有无其他不法,依律重处!其家产,一并抄没充公!”
“再传朕旨意,通告天下:驿站之弊,朕已知之。
然裁撤之言,纯属无稽之谈,此后朝野再有妄议裁撤驿站、动摇国本者,以欺君惑众、扰乱朝纲论处!
朕决意革新驿传,成立大明邮政部,详情不日明发天下!”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两个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裁撤急先锋”,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还要被抄家。
而皇帝改革驿站的决心,也以此种雷霆万钧、又带着十足戏剧性和羞辱性的方式,昭告天下。
想必这个消息,连同那两个言官倒灶的奇葩理由,
很快就会成为大明官场和民间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笑谈,
而皇帝“洞悉隐微”、“明察秋毫”的形象,也将更加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