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一道极轻的琴音，忽然响起。
洛神衣回头望去，才发现小缘怀中的素琴不知何时自行震动起来，琴弦轻颤着，声音并不大，却穿过了远处不断炸开的轰鸣，异常清晰地传遍山野。
小缘自己也愣住了。
“小姐，我，我……我没碰它。”
话音刚落，第二根琴弦自行拨动。
铮。
素月身体一晃。
她一直望着战场中的那道身影，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触及，抬手按住眉心，白纱之下的呼吸出现了紊乱。
一点白光，从她指缝间透出。
光芒沿着眉心缓缓铺开，一片、两片……洁白花瓣次第舒展，不过片刻，一朵寸许大小的白莲便完整绽放在她眉心。
白莲素净，无声无息。
出现的一瞬，洛神衣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流转的七霞，竟同时停滞了下来。
“素月？”
洛神衣眉头微蹙。
素月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眉心传来的剧痛在瞬间贯穿神魂，大量早已消失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皇宫。
白玉铺成的长阶。
春日里开满皇城的花。
一个尚且年幼的小女孩提着裙摆从宫门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侍女，远处有人笑着唤她慢一些。
她有姐姐。
也有弟弟。
父皇会在处理完朝政以后抱着她去看城外灯火，母后总嫌她性子太静，隔三差五便命人带她出宫游玩。
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直到十岁那年，她知道了自己的命。
所谓皇女，所谓天资，所谓自幼便远胜旁人的根骨，从来都不是上天赐给她的福分。
她只是被人养着。
等到成年，血肉、神魂、根骨，都要一并献给那位护佑皇朝无数岁月的不朽皇器。
所有人都觉得，她也应该接受这个结局。
画面至此骤然混乱。
争吵。
哭声。
还有父皇数次避开的目光。
那时的她，唯有彻骨的绝望！
紧接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开始出现在那些残缺记忆里。
起初，只是在玉简之中。
关于他的记载从来算不上好。
魔头。
叛逆。
灾厄。
他与她所出生的皇朝站在对立面，无数人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可那个被困在宫墙里的女孩，却一次次翻开了有关他的玉简。
因为她从那些人口中的“魔头”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身陷绝境也好，举世皆敌也罢，那个人始终在不断前行。
没有谁替他安排命数，更没有谁能够告诉他，这一生必须死在哪里。
她曾隔着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想过很多次。
若有一日自己也能如此，哪怕只活一日，是不是也好过按照所有人为她安排好的命数走到尽头。
随后——
那些文字中的人，真正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画面一转。
年轻女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首。
那个人在前方。
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师尊。”
仅仅两个字。
素月身体猛地一颤。
更多记忆随之冲破了那层封锁。
一件落入她怀中的青色甲衣，一张被重新祭炼过的面纱，识海之中缓缓展开的《素心无垢经》。
还有那个人平静的声音。
“此法不可外传。”
“修行若有不懂，来问我便是。”
没有温情和刻意的照拂，可那些真正能够保命、能够让她走得更远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少。
再往后，是天边初升的朝阳。
她站在山巅。
身边的人依旧话不多。
……
“日出……大概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了。馨月每一次看，都会觉得很美。”
“从小到大，只有玉凤皇姐陪我看过日出。师尊……是第二个陪我看日出的人。”
“所以，馨月其实有一点贪心。我在想，若以后还能再和师尊一起看几次日出……那便很好了。’’
……
记忆仍在向前。
素心。
无垢。
红尘。
那一天，陆离亲手封去了她的修为与过往。
此后，她成了素月。
而那个人——
成了赵去病。
一座陌生的小城。
一家药铺。
一个怎么看都只是凡俗郎中的年轻人。
记忆中的两张脸忽然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重叠。
“嗯……”
压抑不住的轻吟从红唇间溢出。
身体也在那股来自神魂深处的刺痛中微微颤抖起来。
洛神衣眉头皱起，以她的修为，自然看得出来，素月此刻并非遭人暗算。那朵白莲出现以后，她的神魂深处似乎有一道尘封已久的禁制正在自行松动，大量记忆随之回流。
若在其他时候，她或许还会等上一等。
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眼下秦镇岳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哪里还有时间等她慢慢恢复。
洛神衣正准备强行唤醒素月，神识扫过远处战场，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远处。
原本已经将秦镇岳完全压制的魔离，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那股已经攀升至半步远游的恐怖气息，竟毫无征兆地紊乱起来。
双刀之上的黑光明灭不定，体表不断涌出的黑火也跟着剧烈摇晃，就连那柄由乱神煞凝聚而成的魔刀都开始变得虚幻，像是随时都会重新散去。
秦镇岳自然也察觉到了变化。
方才还被双刀逼得节节后退，此刻眼中顿时有了光。
“又出问题了？”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原因，赤刀骤然抬起，趁着魔离动作迟滞，一刀重重劈在第二柄魔刀之上。
轰！
黑刀剧震。
魔离第一次被这一刀劈得退了出去。
秦镇岳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镇岳极相再次催起，提刀而上。
洛神衣则开始细细打量起素月，她想起沈观潮此前提过，素月能够进入乱神煞深处。
“果然……”
洛神衣眸光闪动。
“她身上似乎有什么力量，对乱神煞有压制。”
至少眼下看来，只能如此解释。
只是她并不知道，白莲真正撼动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乱神煞。
……
“师尊……”
一道轻柔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
“师尊？”
洛神衣眉头微微一挑。
素月突然说的这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只是她一时还没有将素月口中的“师尊”，与远处那个手握双刀、浑身黑火的疯魔联系到一起。
随着记忆不断翻涌，素月那颗修行多年的无垢之心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平静，眉心白莲轻轻震颤，几道细微裂痕沿着花瓣缓缓蔓延，一缕鲜血也从唇角溢出。
恰在此时，素月脸上的白纱无声滑落。
远处正在撤离的几名合欢宗修士恰巧望来，脚步竟都下意识慢了下来。
就连远处正在与魔离厮杀的秦镇岳，也在瞥见素月容颜后，有了短暂的停顿。
他见过的美人自然不少。
山海之中，天骄圣女更不会缺。
可眼前女子的美与那些人都不太一样。
眉眼如远山覆雪，脸色虽然苍白，唇边一点鲜红却将整张面容衬得越发惊心，惹人怜惜。少了刻意夺目的艳色，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威势，偏偏站在那里，便让周围所有颜色都褪去了。
长发垂落白衣之间，整个人就像一轮原本高悬天外的冷月，忽然落进了人间。
月色本身不争。
可只要它在，旁人便很难再看见别的光。
小缘跟在素月身边这么多年，早就看惯了这张脸，此刻却还是看痴了。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自家小姐真正动了情绪以后，竟比平日里还要好看。
那份一直压抑在深处的喜怒重新回到眉眼之间，哪怕只有一丝，也像是在一尊原本毫无烟火气的玉像里，忽然添进了真正的人间气。
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清冷，一眼万年。
直到远处猛然响起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吼——！”
众人的心神这才被强行拉回。
魔离双手抱住头颅，黑火与乱神煞不断从身体裂纹之间涌出，两柄魔刀也跟着剧烈震颤。
素月看着那道身影，眼中的痛苦渐渐安静下来。
她缓缓坐下。
小缘怀中的素琴轻轻一震，自行飞出，落在了她的膝上。
素月垂下眼帘，十指落在琴弦之间。
铮——
第一声琴音荡开。
清冷而悠远。
第二声紧随其后，原本已经出现裂痕的白莲也随着琴音轻轻晃动，花瓣重新舒展。
琴声越过破碎山河，穿过尚未散尽的杀伐与轰鸣，在满地黑火之间缓缓扬起。
一曲——
《别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