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西的信息,在小灰的意识深处流淌。
‘冰巨星内有东西,非常大,非常古老,而且正在注意我们。诺曼底号目前安全,已获取对稳定器,统帅安全。但我们触动了某种平衡。’
‘统帅下令继续探索,我们很快就会移动,目标赤道风暴眼,螺旋之塔。’
‘我会集中注意力盯住螺旋之塔,但对稳定器是我们的后路,虽然已经被同化,但仍有被未知力量摧毁的风险。你必须移动过去,全力观测。’
小灰的意识泛起涟漪,但没有打断,这不是一个对话,而是预录的信息。
‘另外,你最好放弃常规电磁频谱主导的分析。’
‘那东西会伪装,会误导。你需要盯住两样东西,引力波扰动,以及灵能波形痕迹。’
‘使用苏雯博士的特征码,打开她的私人日志,逻辑索引A-316-S,你会在她对统帅的情感小作文后面,看到一个机器的简笔画。’
‘接入我的工程设计模块,调整自动参数850U,合成机器之后,调用那些小花机器人,将人类荣光号内部的所有泽洛灌注进入机器。’
‘你就能监控到10的负十五次方赫兹频率以上的所有灵能波形。’
‘电磁信号只作为辅助参考。’
‘记住,安全距离优先,但观测角必须正对南极。’
信息戛然而止。哈尔西深深看了小灰一眼,随即,影像崩散,数据结束。
小灰没有丝毫犹豫。对哈尔西的判断,她抱有近乎绝对的信任。
人类荣光号庞然的舰体微微一震。巨帆开始调整结构,但与此同时,战舰也点燃了推进系统,脱离了冰巨星的1号拉格朗日点。
它不再与冰巨星保持相对静止,而是向着星系黄道面的下方,缓缓沉去。
就在人类荣光号悄然变轨的同时。
冰巨星南极深处,对稳定器静静矗立。
它由三部分组成,底部是山脉般巨大的尖刺基座,无数等离子喷流从其缝隙中持续涌出。中间是长达数十公里的棍状结构。顶端,则是一个长轴超过一千三百米的椭球体。
过去,它们曾各有各的颜色,但如今,却通体流转着纯净的银白。
纳米机器的同化已经完成。
舰桥内,数以百计的光幕不断跳动,各项科技的解析正在如火如荼。
每当一个科技解析并被哈尔西彻底掌握,就会形成一个简报光幕跳出来。
江锋坐在舰长椅上,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
“哈尔西,状态汇报。”
没有应答。
江锋皱了皱眉,四处转头寻找哈尔西的投影。
下一秒,一抹微光在他视野边缘闪过。
只见一个熟悉的树屋投影猛地出现在半空,哈尔西从里头爬了出来,甩了甩沾满碎叶子的头发,小脸蛋子上满是凝重之色。
她没有开口汇报,而是一个大跳,直奔江锋额头。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跳,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江锋眉心,消失不见。
江锋的身体微微一僵。
…………
一片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一片银白。
银白色的“地面”向无限远处延伸,与同样银白色的“天空”在头顶闭合。
空间的中心,有一个点。一个相对于整个空间而言,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小点。
然而,无数更细微的光点,却环绕着它,遵循着某种优美的轨迹缓缓旋转。
白色小点的最核心处,银白被一片璀璨的光怪陆离照亮。
无数鲜艳的,柔和的,刺眼的,黯淡的色彩碎片在其中翻滚。每一片碎片,都折射着一段记忆,它们鲜活无比,澎湃万分。
而在所有色彩碎片的中心,却存在着一片宁静的纯白。
那里,一个身影蜷缩着,双眼紧闭,双臂环抱膝盖,如同母体中的胎儿。
正是江锋。
哈尔西小小的身影,就从这片白茫茫的高处向下坠落。
起初,江锋看起来很小。但随着她下落,他却在她的感知中急速膨胀。
不是他在变大,而是她正在逼近意识最核心,最真实的尺度。
当她的双足触及地面时,眼前的景象已堪称宏伟。
蜷缩的人体如同横亘的山脉,皮肤纹理是绵延的丘陵,每一次微弱呼吸都带动着气流的潮汐,每一个毛孔,都像是陨石坑般庞然。
而她,站在一片平原上,四周,无数柔软的毛发高高耸立,直刺苍穹。
哈尔西放眼望去,前方是一圈巨大的半月形隆起,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
那是耳朵。
哈尔西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满是决绝。
她知道进入这里的风险。这里的信息压力太过巨大,足以将任何意识结构冲刷成无序的乱码。她凝聚起所有的算力,加固自身的外壳,然后……
“嘿呀!”
她叫了一声,纵身跃入黑暗。
风声呼啸,白色的裙子在狂暴的激流中猎猎作响。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她的计算架构,要将她的算力,要将她的一切压缩成齑粉。
那些源自于无数岁月的思考,像是磨盘,只是流淌过去,就几乎要把她也给碾碎,将她同化进这庞大的意识背景噪声里。
哈尔西咬紧牙关,小脸皱成一团,将全部资源用于维持自我边界。
下坠,不断下坠。
黑暗中开始出现光。
不是照亮黑暗的光,而是一条条纤细的,散发着微光的丝线。
它们从无尽的虚无中来,刺破这个意识空间的边界,连接向远方无法目视的虚空。
每一条丝线的末端,都隐约传来一种浩瀚。
那是视界刺针的纽带,是江锋与那些散落在不同宇宙,不同时间线之外的庞大存在间,脆弱而危险的联系。
数不清的视界刺针,等待着它们的至高统帅。
数不清的宇宙,等待着吹响反攻的号角。
接着,她看到了自己。
无数个哈尔西。
她们站在黑暗的虚空中,如同站在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前。
有的穿着白裙,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黑衣服,有的干脆直接变成了跳动的小团子。
她们的硬件架构不同。
有的基于量子涨落,有的基于时空形变,有的基于热力学,有的基于统一生物学。
还有的干脆就把自己扎根在星界裂隙之中,不同宇宙的时间差,就是计算的基本单元。
她们都是“哈尔西”。基于至高统帅的同一个意识,诞生出来的同一个节点。
她们静静地看着正在下坠的这个她,眼神饱含期待。
她们是她可能成为的样子,是她曾经是的状态,也是她永远也不会重蹈覆辙的异类。
下坠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