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点了一盏宫灯,烛火被灯罩拢着,晕开一团暖黄微光,堪堪照亮他们三人所在的榻处,那殿外夜色浓黑如墨,连风声都被厚重的宫墙隔得干干净净,半点声响也无。
听着景弈说起他刚拆开的密信内容,柳闻莺和苏媛只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兴、兴王不是被废了么?他、他的女儿怎么……?”
柳闻莺是他们当中反应最快且最疑惑的。
景弈皱眉,清隽的面容添了几分沉郁,他轻咳了两声,抬眼看向身旁的二人说道:
“虽然三皇叔被废为庶人,可终究是皇室血脉,他的嫡女论身份论品级,恰好符合和亲规制,前朝也是有先例的。”
景弈捏着信纸,烛火映得他眼底光影沉沉:“信中三皇叔说了,他这嫡女也是他头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儿,向来视若珍宝。
哪怕现在他们一家被幽禁被废,他也断不肯让这孩子远嫁西戎蛮荒之地,这才求到了我这里。”
“其实……若是兴王真的接受了的话,或许官家还会因此给予一些补偿。”
苏媛眼眸微垂,说出最现实却也是最薄凉的话。
不过显然兴王没有选择接受这样的结果,哪怕是被废被圈禁,他依旧选择为了自己女儿冒险做到这个份上。
苏媛侧过头,抬眸目光落在身旁一脸茫然的柳闻莺身上,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烛台之上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素色壁上,微微晃动。
“兴王如今被废,宛若无根浮萍,朝中各方势力避之不及。他能把信送入深宫,已是费尽心力,可是这事不论是谁去做怕是都讨不了好。”
苏媛说着,目光看向自己的夫君,见景弈的眼底闪过犹豫之色也知道此事为难。
柳闻莺恍然,随即又心生疑惑,道:“可是论朝中实力,比起殿下您,逸郡王应该更有办法吧?”
柳闻莺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片刻。
若非时机不对,苏媛很想笑出声来。
景弈也是无奈摇头:“虽说三皇叔已经落得这般地步,可他若是敢去求阿兄,不出一日,他的女儿和亲西戎便会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景幽可没景弈这么良善,痛打落水狗、斩草要除根是景幽最爱干的事。
只是目前头上还有景澜盯着,斩草除根这种事情景幽自然不会干就是了。
但是,能让仇人更痛且不留把柄,他自然乐意去做。
柳闻莺一愣,或许是他们都和景幽在一条船上的缘故,她都快忘记景幽是多么可怕的人了。
当年废太子一案事发,不少皇子都落井下石,兴王便是其中之一,也没少推波助澜。
而后来兴王被废圈禁,也少不了景幽在暗中筹谋、出手打压,此事苏媛和景弈心知肚明。
想到这些柳闻莺心里也有些尴尬,她扯出一抹干笑。
不过也是这般,柳闻莺的眉眼间也染上了真切的担忧,看向景弈和苏媛,正色道:“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兴王不会干求着殿下吧?出手帮兴王有什么好处吗?”
听见柳闻莺的话,景弈垂眸,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轻声道:
“皇爷如今愁的,是选一位无争议的宗室女和亲,不论选哪一家,都容易牵扯朝堂势力纷争。
三皇叔兴王被废,朝堂无人敢为其说话,宗室诸人怕是高兴不已,绝不会有半句异议。”
说罢,景弈随手拿起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之上,任凭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将那封素色的信笺吞噬,纸上字迹很快卷曲成灰,掉落在地面。
景弈垂眸看着燃尽的纸灰,迈出脚将最后一点火星捻灭。
从头到尾,景弈并没有回答柳闻莺的问题。
柳闻莺见状心里若有所思,躬身告退。
待柳闻莺转身退出殿外,融入沉沉夜色之中,殿内只剩苏媛与景弈二人,宫灯烛火依旧摇曳,夫妻二人彼此对视,似乎还有许多未尽之语…
柳闻莺回到自己屋里时虽已很晚,却还是不厚道地发问了。
【女儿(柳闻莺):爹,最近朝堂上和亲人选有什么更新的不?】
【老爸(柳致远):过两日才大朝会。你爹我现在又不是天天上朝,能知道什么?怎么?你收到消息了?】
【女儿(柳闻莺):还行,不知道后续呢……】
柳闻莺只说了朝上有人提议让废王之女和亲,至于兴王这边求到了景弈这里柳闻莺就没说了。
对此,柳致远还真不知道这消息,只是他有预感,他肯定会知道,而且是从官家口中知道的。
果然,第二天刚下朝,柳致远刚到衙门上职便遇见了宫里的内侍传旨,召他即刻入宫,前往御书房觐见。
柳致远心里咯噔一下,暗叹自己的直觉果然不差,连忙整理官服,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香气浓郁,龙案上堆满奏折。
景澜端坐其上,却并未翻阅任何奏折,只是看着躬身立于殿下的柳致远,缓缓开口:
“柳明,朕召你前来,不必拘谨,只是想和你说说这和亲选人之议。”
景澜率先开口,打破殿内沉寂,“如今百官争执不休,有人主张选宗室的旁支县主,敷衍了事;也有人进言当遣公主郡主,以彰显大梁诚意。
柳明你觉得,何种更为妥当?”
柳致远:……
景澜说着还不自觉叹了口气:“朝堂之上有人建议派朕的孙女前去,说郡主身份贵重,乃皇室嫡脉,尽显我大梁敬重之意。”
柳致远听得心头暗骂,表面却纹丝不动。
这些官员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西戎首领垂垂老矣,把官家亲孙女往火坑里推,真不怕景澜穿小鞋?
反正柳致远可不敢说这些话。
果然,见柳致远不说话,景澜又皱起眉,语气多了几分不舍,继续说道:“可朕,终究是舍不得自家骨肉。”
柳致远闻言,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暗道官家好歹还有几分为人祖父的良知。
可转念一想,普天之下,谁家女儿不是爹娘掌心珠,送去蛮荒西戎,此生再难归乡,大概都是不肯应允的。
景澜见柳致远始终垂首不语,也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开口:“朝中也有另议,你那位三叔虽然被废了,可其女乃是宗室血脉,身份合乎规制。
且遣其女和亲,也算是为他赎罪,朝堂上下、宗室诸公,皆不会有异议。”
这话入耳,柳致远瞬间来了精神,这不就是昨晚她女儿说的事情?
只不过这事据柳闻莺所知,兴王可并不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和亲。
至于朝堂上下宗室诸公同意,那是因为不是自家事又或者反正不是自家女儿呀!
说了这么多,景澜见柳致远始终木讷发呆、一言不发的模样,越来越生气,没等柳致远组织好自己说话的内容,他猛地一拍龙案,冷哼出声:
“好你个柳明!跟你那位老师一模一样,每逢这等棘手事,便缩着脑袋不吭声,半句实在话都没有!”
柳致远瞬间跪下,口中念叨着求官家恕罪,心里却疯狂翻白眼,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种事情,你一个当皇帝的都烦恼,你在这找他这个屁大点官问什么?
“臣愚钝,见识浅薄,实在不敢妄议宗室。臣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此次和亲,不仅是结两姓之好,更是关乎两国邦交。一切全凭陛下圣裁,臣,绝无异议。”
“哼~‘父母之命’‘计深远’……”
不知道怎么着,景澜反复念叨着柳致远说的这两句话。
柳致远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是什么都没说。
半晌,景澜又不知怎么就生了气,呵斥着让柳致远立刻滚出去。
柳致远巴不得立刻出去呢,别说滚了,你让他翻跟头出去也行。
待柳致远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御书房内西侧雕花实木屏风后,这才缓缓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景弈身着素色常服,身形单薄,面色带着久病的浅白,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他缓步走到龙案前,躬身向景澜行礼,动作温恭,没有半分声响。
“皇爷,孙儿已经挑好了书,孙儿……”
景弈就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就是简单来拿书阅览似的,见他就要告退,景澜忽然喊住,问道:
“弈儿,你说,是不是朕真的老了?不过是一桩和亲选人的事,朕竟思前想后,迟迟拿不定主意,还要找个外人询问。”
景弈闻言,连忙温声细语,语气恭谨又真切:“皇爷切莫如此说,您龙体康健,何来老迈之说?”
景弈说罢,顿了顿,语气放缓:“儿臣年幼之时,听父亲和阿兄说,一切当以国事为先,可如今孙儿身为人父,方才明白骨肉至亲也确实难以割舍,
皇爷心疼子女也并非优柔寡断,这是为人君的仁厚,更是为人祖父的本心。”
景澜听着这番话,脸色渐渐缓和,却依旧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帝王的执拗,随即直言问道:“那朕且问你,你三叔家的长女,你觉得如何?
他虽被废,全家却被圈禁别院,可其女终究是朕的亲侄孙女,若她肯主动请命和亲,朕便借着这个由头,开恩赦免你三叔的部分罪责,放宽幽禁管束,让他一家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也算是朕对他的体恤。”
可这番话落下,景弈却垂着眼眸并未立刻回答,也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只是景弈的周身气息平静,倒不像景幽提起几位叔叔长辈时偶尔闪过的不喜。
“其实……刚刚柳大人说的一句话在理。”忽的,景弈又开口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次和亲……皇爷您多问问总归是好的。”
三叔不愿的,总会有宗室愿意……
? ?开会结束有点迟,中途也摸不了鱼_(|3」∠)_
?
回来多写了一点在上面。
?
这里,其实多少能看见景弈一些多面的色彩了。
?
之前在苏媛眼里的,景弈跟白月光真是没两样了,但是景弈说实话也不是什么活菩萨~
?
柳致远说了两句话,他搁这“断章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