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灯光在刚才那一轮交手后已经稳定下来。灯盏中透出的光芒重新恢复了均匀的分布，在青石板地面上形成一圈圈完整的光晕，将街道两侧的轮廓重新勾画出来。散落的碎石和断裂的摊位木架散落在路面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碰撞时扬起的尘土，正在缓慢沉降，在灵灯的光照中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色浮尘。
张天逸与李潇遥刚刚完成了新一轮的交手，两人各自后退了几步，短暂地拉开了一段距离。张天逸的肩膀处有一道衣料破损的痕迹，边缘在风中轻轻翻动；李潇遥的衣袍前襟也出现了几道褶皱，正随着呼吸的节奏缓缓展开又聚拢。
就在张天逸准备再次向前推进时，一声暴喝从街道一侧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一道直接切入场中的屏障，将两人之间的对峙节奏从中截断。张天逸手中正在凝聚的幽蓝灵光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停住了，然后逐层消散。他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道西侧，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正缓步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很稳，像是一条正在从高处流入低处的河流，带着一种不需要特意观察就能感受到的安定和持续。他的身形偏瘦，肩背微弓，但站姿端正，在暮色中呈现出一致的轮廓线。他说话时目光先扫过张天逸，然后移向李潇遥，接着是君凡，像是在确认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份和位置。
张天逸看到他时，表情略微收敛了一些。他的语气也随之调整到更加正式的状态：“三长老，您来了。”
应天行和萧无月、秦心烛等人这时也走上前来。他们的动作比张天逸稍慢一步，在确认来人身份后齐声开口，带着一种整齐的分寸感：“见过三长老。”萧无月和秦心烛的站位在应天行之后，两人在低头行礼时目光依然保持着收敛的状态，没有刻意朝君凡的方向看去。
天阙宫三长老萧枫在几人面前停住，先看了一眼张天逸：“万宗大会即将开始，你在街上和人动手，成什么体统？天阙宫的弟子，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暴露底牌。”
张天逸侧身指向李潇遥的方向：“三长老，我只是想帮天行找回应天行上次在听道台被击败的场子，并没有打算把事情闹大。但这家伙一直挡在前面，硬要出头，才让局面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枫的目光顺着张天逸手指的方向扫过李潇遥，然后落在李潇遥身后的君凡身上。他的视线在君凡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移开，像是在确认某个信息。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你身后那位，就是君凡？”
君凡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萧枫的目光正以一种持续的方式停留在他的身上，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刻意回避。
李潇遥向前迈了半步，挡在君凡与萧枫之间：“萧长老，君凡是我朋友，也是御龙峰的客人。你天阙宫的人要找他麻烦，也得先问过御龙峰的意思。”
萧枫没有理会李潇遥的话，依然看着君凡：“我虽然长期待在天阙宫内部，但对于你的名字倒是常常听说。一年前你还在下界的时候，我们的人就注意过你了，现在你不仅来到了洪荒界，实力也提升到了神元境圆满，修为跨越的速度确实不寻常。”他的语速平缓：“道皇经应该就在你的身上吧。如果不是因为这部经书，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到现在的层次。”
君凡站在原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知道天阙宫一直派人追踪他的行踪，目的就是为了道皇经，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正面承认过这部经书在自己身上，即使面对李潇遥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李潇遥听到萧枫的话，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转头去看君凡。他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挡在君凡前面的位置，目光依然落在萧枫的方向。
萧枫见君凡沉默，继续说道：“既然你已经到了这里，不如跟我去天阙宫的驻地坐坐。我想确认一下道皇经是不是真的在你手里。如果你愿意将经书交出来，我可以以天阙宫三长老的身份向你保证，天阙宫不会再为难你。”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像是已经说出了最终的条件。
君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确认后的笃定：“你连道皇经是否真的在我身上都不确定，就想把我带走。如果你所谓的‘不为难’是指现在我正在面对的情况，那你的承诺恐怕也没什么可信的。”
萧枫的面色微微沉了一下。他看着君凡，像是重新评估了一遍他的态度，片刻后，他开口时语气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看来你是听不进好话了？”
君凡没有回答，但他的站姿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面对萧枫的角度，手指也没有从纳米储备盒的附近移开。
萧枫没有再说话。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灰色残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君凡的方向逼近。那道残影的移动速度明显超出了之前在场所有人的出手节奏，在灵灯的光照中只留下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灰色轮廓线，在视觉中短暂地占据了一个位置后便消失了。
李潇遥在萧枫移动的同时也动了。他的身体向前冲出半步，道统原力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从静止到全速运转的切换，试图挡在君凡身前。但萧枫的身形在到达他面前时以一道极短的角度偏转了一下，绕过了他的正面位置，从他身侧的空隙中穿过。李潇遥感觉自己的手臂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柔和的推力向外带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后偏移了一步，等他稳住身形时，萧枫已经越过他，距离君凡只剩下两步的距离。
君凡的反应也在那一瞬间完成。他的手指已经触及了纳米储备盒的边缘，体内道统原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加速，整个人在萧枫即将触及他之前以一次短距离的后撤改变了两人之间的间距。但他的速度还是落后了半拍，萧枫的手掌在他后退完成之前已经抵达了他能够接触到的范围。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街道侧面的暮色中快速进入场中，挡在了君凡与萧枫之间的空隙中。那身影落地时几乎没有带起多余的声响，站位精确地卡在两人之间的那条直线上，正好隔绝了萧枫向君凡靠近的路径。
萧枫的手掌在即将触碰到君凡之前停住了。他抬眼看向挡在他面前的人，目光在那个人的面容上停了一下，然后略微收缩。他的手掌没有继续向前推进，也没有后退，而是保持在与对方之间约一拳的距离，像是一道被中途截断的路径，在完成之前就终止了。
来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劲装，身形结实，站在萧枫面前时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姿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从容：“萧枫，你天阙宫做事还是这么直接。君凡小友是我御龙峰的客人，在瀚天城的地界上，还轮不到天阙宫的人擅自带走御龙峰的客人。”
萧枫的目光在周武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将手收了回来，重新恢复到身侧的垂落姿态。他的目光落在周武身上，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些：“周武，你是来替他出头的？”
周武依然站在萧枫和君凡之间，语气不急不缓：“我只是恰好路过这里，看到有人在街上为难我御龙峰的客人，就过来看看。”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如果你真想带走君凡，应该先经过龙主的同意。否则天阙宫和御龙峰之间因为这种事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李潇遥这时已经稳住了身形，快步走回到君凡旁边。他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说话时带着还未完全平息的气息：“武叔，你可算来了。这老头刚才根本没打算谈什么，直接就要动手。要不是我反应快，差点就被他绕过去了。”
周武微微侧过头，看了李潇遥一眼：“你没事吧？”
李潇遥摇了摇头，但衣袍边缘那道被掌力擦过的裂痕还在，裂口的边缘在风中有极轻微的翻动。
萧枫没有再继续靠近。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周武身上移开，在君凡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把某些信息在某个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既然周武护法在这里，那我今天就不勉强了。不过君凡这个名字我已经记住了。”他没有再看君凡，也没有再对周武说什么，转过身去，向天阙宫弟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应天行在他转身的同时已经收敛了目光，跟在了萧枫身后。张天逸也收回了目光，在经过周武身边时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只是以他惯常的步幅跟着队伍向前走去。萧无月和秦心烛在队伍的后排，两人经过时都保持着微微低头的位置，视线始终落在前方，没有偏移向君凡的方向。那支队伍沿着街道向东侧走去，黑色的衣袍在暮色中逐渐融入街角的阴影中，随着距离的增加，他们的轮廓也在逐渐被街角的墙壁和屋檐的阴影覆盖，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周武在确认他们走远之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君凡，又看了一眼李潇遥：“你们没受伤吧？”
李潇遥放下手臂：“没什么大事，就是衣服破了一点。”
君凡也将手从纳米储备盒边缘移开：“我没事。多谢周武叔及时赶到，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挡下来的话，可能会有不少麻烦。”
周武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在君凡脸上停留了片刻：“龙主还在驻地，我先回去跟他说一声今晚的事。你们也早点回去，不要再走夜路了。”他转身，沿着街道向西侧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随着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灵灯，那道影子在地面上以均匀的速度移动，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君凡站在原地，等到周武的身影彻底融入街角的暮色中，才收回目光，转向李潇遥。李潇遥也正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种经过整理后的确认：“那什么道皇经的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君凡没有回避：“因为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应该被外界知晓，所以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过。你之前没问，我也一直没有说。”
李潇遥没有追问：“那走吧。明天还有不少事，早点回去休息。”他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君凡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听涛阁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暮色随着他们的移动向街道的终点推进，将沿路那些房屋的屋檐和墙壁的顶端依次带入越来越暗的色调中，直到身后的十字路口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的暗色中。
殊不知，在他们刚刚战斗的时候，不远处的一道阁楼之上，另外一批人，也关注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