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谷雨前一天,草北屯合作社来了个特殊的小客人——莫日根的孙子阿雅。十三岁的鄂伦春少年,背着个比他个头还大的桦皮背篓,骑着一匹矮小的鄂伦春马,在清晨的薄雾中出现在屯子口。
最先发现他的是早起喂马的赵强。少年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语问:“曹大林在吗?”
赵强愣了愣,随即认出来:“你是……莫日根爷爷的孙子?叫阿雅对吧?”
阿雅点点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个子不高,但结实,穿着一身旧但整洁的狍皮衣,脚上是鹿皮靴,腰间挂着一把小猎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山林里的小鹿,清澈又警觉。
曹大林正在合作社院子里和吴炮手商量春耕的事,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阿雅,也愣了一下。
“阿雅?你怎么来了?”
阿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曹大林。信是莫日根写的,汉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曹主任,阿雅想跟你们学本事,住一个月。请照顾。莫日根。”
曹大林看完信,看着眼前这个瘦小但挺直腰杆的少年:“你爷爷同意你来?”
“同意,”阿雅汉语说得费劲,但努力表达,“我说,我要学……汉人的本事,也要教……鄂伦春的本事。”
“住哪儿?”
“哪儿都行。”少年环顾四周,目光里充满好奇。
曹大林想了想:“住我家吧,和山山一个屋。”
山山是曹大林的儿子,今年十岁,正好有个伴。
就这样,阿雅在草北屯住下了。他把马拴在合作社的马棚里,从背篓里拿出自己的东西:一套换洗的狍皮衣、一把小弓、一壶箭、一个桦皮水壶、还有一本破旧的课本——是鄂伦春学校发的,汉鄂双语。
第一天,曹大林让山山带阿雅熟悉屯子。两个少年,一个汉人,一个鄂伦春,语言不太通,但孩子有孩子的交流方式。山山比划着介绍:这是合作社,这是仓库,这是训练场,这是学校(其实就一间教室)。
阿雅看得认真,不时用鄂伦春语问,山山听不懂,就找孟库翻译。孟库这阵子在合作社教弓箭,正好当翻译。
下午,曹大林问阿雅:“你想学什么?”
阿雅想了想:“学种地,学写字,学……你们打猎的方法。”
“打猎?”曹大林笑了,“你爷爷是鄂伦春最好的猎人,还用跟我们学?”
“爷爷的方法,老,”阿雅认真说,“你们的方法,新。都要学。”
这话有意思。曹大林叫来刘二愣子:“愣子,阿雅想学打猎,你带带他。但要记住,他才十三岁,安全第一。”
刘二愣子拍胸脯:“放心,曹主任。我把他当亲弟弟带。”
第二天开始,阿雅就跟着刘二愣子他们活动。早上训练场晨练,阿雅也跟着跑。别看他年纪小,体力好,五圈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可以啊小子,”刘二愣子拍他肩膀,“练过?”
阿雅点头:“在山上,天天跑。”
上午训练,阿雅最感兴趣的是枪械课。鄂伦春人传统用弓箭和别拉弹克枪(前装火药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没见过。
吴炮手给他讲解:“这是五六式,半自动,打一发上一发,弹匣装十发子弹。比你们的老枪准,快。”
阿雅小心翼翼摸着枪身,眼睛里全是光:“我能试试吗?”
“能,但先学规矩。”吴炮手严肃起来,把安全守则又讲一遍。
阿雅学得认真,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端枪,瞄准,击发。第一次打实弹,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疼,但他咬牙没吭声。十发子弹,三发上靶,对一个十三岁第一次摸步枪的孩子来说,很不错了。
“好苗子,”吴炮手对曹大林说,“手稳,心静,是个打猎的料。”
下午是弓箭课,这下轮到阿雅露一手了。孟库教大家鄂伦春传统弓箭:桦木弓,鹿筋弦,铁箭镞。
“弓要拉满,箭要平,”孟库示范,“瞄准不是看箭头,是看目标。”
合作社的年轻人练了几个月,能射中靶子的不多。轮到阿雅,他拿起弓,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得像呼吸。“嗖”一箭,正中靶心!
“好!”全场喝彩。
阿雅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连射五箭,箭箭都在靶心周围。
“你练了多久?”孙小虎问。
阿雅比了三根手指:“三岁开始。”
三岁!大家咋舌。鄂伦春孩子,真是从会走路就开始学打猎。
除了训练,阿雅还跟着大家干活。春耕开始了,合作社要种玉米、土豆、豆子。阿雅没见过种地,鄂伦春人传统是狩猎采集,农耕很少。
“为什么要种地?”他问山山。
“种地有粮食吃啊,”山山解释,“光靠打猎,不够吃。”
“山上很多吃的,”阿雅说,“鹿、狍子、野猪、兔子、鱼、蘑菇、野果……”
“那是以前,”山山学着大人的口气,“现在人多了,动物少了,得种地。”
阿雅似懂非懂,但还是学着扶犁、播种、施肥。他学得快,三天就像模像样了。
晚上,阿雅和山山一起写作业。山山教他汉字,他教山山鄂伦春语。两个少年趴在炕桌上,一个念“天地人”,一个念“白那恰”(山神),声音在油灯下交织。
曹大林看着,心里温暖。这才是一个月第一天,阿雅已经融入了。
但问题很快来了。第四天,阿雅提出想进山打猎。
“我想看看,你们的打猎方法。”他说。
曹大林考虑后同意了,但条件:必须有大人带着,不能单独行动。刘二愣子主动请缨,带阿雅和另外三个年轻人,组成一个小组,进山一天,目标是观察和学习,不是真打猎。
清晨五点,小组出发。刘二愣子带队,队员是阿雅、赵强、孙小虎,还有年轻社员小马。带了一支枪(刘二愣子用),弓箭(阿雅用),还有记录本、相机、干粮。
第一个观察点是北河谷。春天来了,雪化了,河水哗哗流淌,岸边的草开始返青。这里是鹿群喝水的地方。
他们隐蔽在河岸上的灌木丛里,静静等待。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河谷里静悄悄的。
“看那儿。”赵强压低声音。
下游走来三头马鹿,一大两小,是母鹿带着两只幼崽。母鹿很警惕,每走几步就抬头张望。到河边,母鹿先喝水,两只小鹿学样。
“现在是四月,小鹿才出生不久,”刘二愣子小声讲解,“按规矩,不能打带崽的母鹿,也不能打幼鹿。要打也得等秋天,小鹿长大了。”
阿雅点头:“我们鄂伦春也是,春天不打母兽。”
母鹿喝完水,带着小鹿离开了。接着又来了一群狍子,五只,在河边嬉戏打闹。
孙小虎拿出相机,小心地拍了几张。阿雅看着相机,很新奇——鄂伦春人打猎靠眼睛和记忆,不拍照。
“为什么要拍?”他问。
“记录,”孙小虎解释,“拍下来,知道这儿有多少动物,什么时候来,做什么。以后保护起来。”
“保护?”阿雅不解,“动物不是用来打的吗?”
“是,但不能打光,”刘二愣子接过话,“要留种,让它们继续生。就像种地,不能把种子都吃了,得留种明年种。”
这个比喻阿雅听懂了。他若有所思。
观察了一个小时,记录了三种动物:鹿、狍子、水獭。还看到一群野鸭飞过。
离开北河谷,往山上走。目标是观察野猪。春天野猪活跃,在松林里拱食。
在一片松林里,他们发现了野猪的踪迹——被拱开的土,断掉的树根,还有新鲜的粪便。
“野猪刚来过,”刘二愣子判断粪便,“不超过两小时。咱们小心点,野猪春天脾气暴,可能攻击人。”
他们顺着踪迹走,保持距离。走了约一里,听到前面有声响——是野猪拱土的声音。
悄悄靠近,透过树丛看到:一头公野猪,约二百斤,獠牙很长,正在拱一片草地。它身边有两头母猪,三头小野猪。
“一家子,”赵强小声说,“不能打。”
正观察着,突然,公野猪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来。鼻子抽动——闻到人的气味了!
“后退,慢点。”刘二愣子下令。
但已经晚了。公野猪发出低沉的吼声,刨着前蹄,这是要攻击的前兆。
“上树!”刘二愣子喊。
五个人就近找树爬。阿雅动作最快,像猴子一样,三两下就爬上一棵松树。其他人也爬上去。
野猪冲过来了!撞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的树上,树剧烈摇晃。
“别开枪!”刘二愣子喊,“吓走就行!”
他从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扔下去。野猪被激怒,更凶猛地撞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阿雅在树上,取下弓箭,搭箭,瞄准——不是瞄准野猪,是瞄准野猪旁边的地面。
“嗖!”箭插在野猪前蹄前的地上。野猪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阿雅又射一箭,射在另一侧。两箭成一条线,挡在野猪前面。
野猪犹豫了,看看箭,看看树上的人,低吼几声,最后带着家人走了。
大家下树,心有余悸。
“好箭法!”刘二愣子拍阿雅肩膀,“你怎么想到的?”
“爷爷教过,”阿雅说,“遇到熊或者野猪,不能跑,要让它怕你。箭射在它前面,告诉它:我能射中你,但我不射。”
“智慧!”孙小虎竖起大拇指。
这次经历让阿雅对合作社的打猎理念有了更深理解。不是不打,是选择性地打,有规矩地打。
下午,他们去了老黑山古猎场。这里现在是合作社的重点保护点,立了牌子:古代狩猎文化遗址,禁止破坏。
阿雅看到那些古代陷阱坑、驱赶道、祭祀石,很惊讶:“我们的祖先,也这样做?”
“很可能,”刘二愣子说,“王教授说,古代猎人都有智慧,知道怎么打猎才能长久。”
他们在古猎场做了简单的清理工作:把冬天吹倒的树枝移开,把被人或动物破坏的标记修复。阿雅干得很认真,像是为祖先做事。
傍晚返回合作社。路上,阿雅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要把古猎场保护起来?为什么要记录动物?为什么要限制打猎?
刘二愣子一一解答:“保护起来,是为了让后人知道祖先怎么生活。记录动物,是为了知道山里还有多少,该保护多少。限制打猎,是为了让山里一直有猎物,咱们的子孙也能打猎。”
阿雅沉思。这些观念,和他从小接受的不完全一样,但他能理解。
回到合作社,阿雅把今天的经历讲给曹大林听。曹大林问:“你觉得,我们的方法好,还是你们鄂伦春的方法好?”
阿雅想了很久:“都好。鄂伦春的方法,尊重动物,不浪费。你们的方法,保护山,让动物一直有。合起来,最好。”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曹大林很感慨。是啊,合起来最好。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结合,才是真正的可持续。
从那天起,阿雅更积极地参与合作社的活动。他跟着学种地,学写字,学科学知识,同时也教大家鄂伦春的技艺:怎么做弓箭,怎么鞣制兽皮,怎么唱狩猎歌。
他和山山成了好朋友。山山教他写汉字,他教山山鄂伦春语。两人还发明了一种“混合语”:汉语加鄂伦春语加手势,交流毫无障碍。
阿雅特别喜欢合作社的图书馆——其实就一间屋,几百本书,大部分是王建国从省里捐来的。有农业技术书,有科普书,有文学书。阿雅看不懂汉字,就让山山念给他听。他最喜欢听《森林报》,讲动物生活的故事。
“书里说的,和山里一样,”他说,“兔子春天生宝宝,熊冬天睡觉,鸟秋天往南飞。”
“书就是记录山里的事,”山山说,“写下来,别人也能知道。”
阿雅若有所思。晚上,他拿出自己的桦皮本子——是爷爷给他的,让他记录打猎的事。他开始用刚学的汉字,加上鄂伦春语符号,记录在合作社的所见所闻。
“四月十八日,晴。和愣子哥进山,看到鹿妈妈和小鹿。不能打。野猪撞树,我射箭吓走。古猎场,祖先很聪明。”
虽然字歪歪扭扭,还有拼音和图画,但他在尝试。
除了学习和劳动,阿雅还参加了合作社的文化活动。周末晚上,合作社组织大家唱歌跳舞。汉族社员唱东北民歌,鄂伦春社员唱狩猎歌,年轻人唱流行歌曲——收音机里学的。
阿雅唱了一首鄂伦春童谣,歌词大意是:“小鹿小鹿不要跑,我是你的好朋友。给你吃草,给你喝水,我们一起玩。”
声音稚嫩但清澈,大家安静地听。唱完,掌声热烈。
孟库眼睛湿润:“这孩子,唱得比他爷爷还好。”
一个月很快过去。阿雅要回阿里河了。临走前,合作社为他开了个小欢送会。
曹大林送他一个礼物:一套文具,包括钢笔、墨水、笔记本。“回去继续学写字,把鄂伦春的故事写下来。”
刘二愣子送他一把小猎刀——合作社铁匠铺打的,刀柄刻着阿雅的名字。
吴炮手送他十发子弹:“练枪用,但要你爷爷同意。”
王建国送他几本书:《少年科学画报》《动物世界》《怎样写日记》。
阿雅收下礼物,眼圈红了。他从背篓里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给曹大林的是一张鞣制好的小鹿皮,给山山的是一把自制的小弓,给刘二愣子的是一串熊牙项链(爷爷给的),给合作社的是一幅桦皮画——画的是草北屯和阿里河,中间有座山,山上站着山神“白那恰”。
“这是我画的,”阿雅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好,很好!”曹大林郑重接过,“这画要挂在合作社会议室,让所有人都看到:鄂伦春和汉族,是一家。”
第二天清晨,阿雅要走了。他骑着那匹小马,背篓里装满了礼物和回忆。合作社的人都来送行。
“阿雅,回去跟你爷爷说,欢迎他常来。”曹大林说。
“嗯。”阿雅点头,又看看山山,“山山,我会给你写信。”
“我也会写!”山山挥手。
马走远了,阿雅回头看了又看,直到转过山脚。
送走阿雅,合作社恢复了日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年轻人聊天时,会说起“阿雅说……”“鄂伦春人怎样……”;训练时,会模仿阿雅的射箭姿势;干活时,会哼鄂伦春的调子。
阿雅带来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种文化,一种视角。
曹大林在合作社会议上说:“阿雅这一个月,让咱们看到了鄂伦春文化的宝贵,也让咱们更清楚合作社该干什么——不是把鄂伦春变成汉族,也不是把汉族变成鄂伦春,是互相学习,共同保护这片山。”
大家深以为然。
几天后,阿雅的信来了。是用汉字写的,虽然很多错别字,但能看懂。
“曹叔叔、山山、愣子哥、合作社的大家好:我回到阿里河了。爷爷问我学了什么,我说了很多。爷爷说,你们是好人。我把笔记本给爷爷看,爷爷让我念给他听。爷爷说,要把鄂伦春的故事也写下来。我在学,每天都在学。我想你们。阿雅。”
随信寄来一张照片:阿雅和莫日根的合影。祖孙俩站在鄂伦春的“斜仁柱”(撮罗子)前,穿着传统服装,笑容灿烂。
曹大林把照片挂在合作社会议室,就在阿雅那幅桦皮画旁边。
山山给阿雅回信,用刚学的钢笔字,工工整整写了三页纸。讲合作社的新鲜事,讲训练,讲种地,还画了插图。
两个少年的友谊,通过书信延续着。
春天继续,合作社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春耕结束,生态修复开始,手工艺部出了第一批产品,旅游路线开始试运行……
但曹大林心里明白,最重要的成果不是这些看得见的东西,而是看不见的变化:年轻人观念的改变,民族团结的加深,生态意识的树立。
阿雅带来的种子,在草北屯发芽了。
而草北屯的种子,也在阿里河发芽了。
后来听说,阿雅回到阿里河后,成了小“名人”。他给村里的孩子们讲草北屯的故事,教他们学汉字,还组织小伙伴们保护村边的林子。莫日根很高兴,说孙子长大了。
夏天,阿雅又来了,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莫日根让他来学种蘑菇的技术。合作社的松茸试验田成功了,鄂伦春人想学。
阿雅在合作社又住了一个月,这次他不仅是学生,也是小老师。他教大家鄂伦春的蘑菇知识:哪种蘑菇长在什么树下,什么时候采,怎么采不伤菌丝……
秋天,合作社组织了一次联合考察:草北屯和阿里河的年轻人一起,考察长白山的秋猎习俗。阿雅是向导之一,他熟悉鄂伦春的猎场。
冬天,阿雅写信来说,他考上了县里的民族中学,要住校了。但他保证,寒暑假一定回草北屯。
一年年过去,阿雅长高了,长大了。但他和草北屯的联系,从未断过。
曹大林有时会想,当年收留阿雅的那个决定,可能是合作社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之一。一个少年,连接了两个民族,两种文化,也连接了传统与现代。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简单的心愿:想学本事,想教本事。
少年的心愿,往往最纯粹,也最有力量。
就像山里的种子,看起来小,但能长成参天大树。
合作社的路,需要这样的种子。
需要一代代少年,怀着对山的热爱,对文化的尊重,对未来的期待,
把路走下去。
走得稳,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