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后第一天。凌晨四点,曹大林在草北屯合作社的办公室里醒了——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间大屋子,墙角支了张行军床。炉火已经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起身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松木柈子,划着火柴重新点燃。
窗外还黑着,但能听见屯子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这是老猎人说的“鬼呲牙”时辰,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曹大林披上老羊皮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了霜。
院子里,吴炮手已经在了。老人蹲在井台边,就着朦胧的月光磨一把猎刀,石头与刀刃摩擦的“嚓嚓”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吴叔,这么早。”曹大林走过去。
吴炮手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老狼:“睡不着,心里不踏实。昨儿夜里风不对,怕是憋着大雪。”
曹大林抬头看天。北斗星的勺柄几乎垂直向下——按山里人的说法,这叫“斗柄指地,大雪封门”。天空没有云,星星亮得瘆人,这正是暴风雪前的征兆。
“年关猎俗的队伍今天回来,”曹大林说,“按计划中午就能到。要是真下大雪……”
“得去迎迎。”吴炮手站起来,把磨好的刀插回皮鞘,“二十多个人,还有几个省里来的专家,不能出岔子。”
两人分头准备。曹大林去敲王经理家的门,吴炮手去仓库取应急物资。不到半小时,一支七人的接应队集结完毕:曹大林、吴炮手、王经理、赵木匠,还有三个年轻力壮的社员。
“带什么?”王经理问。
“绳子、铁锹、斧头、干粮、白酒,”曹大林一样样数,“再带两条狗——黑龙和花豹。狗鼻子灵,能找到人。”
天蒙蒙亮时,接应队出发了。雪地摩托车是县里去年配给合作社的,一共三辆,今天全用上了。突突的引擎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三道晃动的光柱。
从草北屯到年关猎俗的营地约四十里路,平时雪地摩托两个多小时就能到。但今天路况不好——昨天的暖阳让表层雪融化,夜里又冻上,形成了坚硬的冰壳。摩托车经常打滑,得下来推。
走了约十里,到了老鹰崖。这里是进山的第一个险要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路只有一车宽,结了厚厚的冰。
“下车,步行过去。”曹大林果断决定。
大家推着摩托车,一步一步往前挪。冰面滑得像镜子,得用铁锹凿出落脚点。花豹走在最前面探路,它爪子抓得牢,不时回头汪汪叫,像是提醒。
正走着,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天空一点点遮住。
“坏了,”吴炮手脸色变了,“这云来得邪乎,不是普通雪,是‘白毛风’。”
白毛风——东北山里人对暴风雪的称呼。风卷着雪,天地一片白,能见度几乎为零,温度骤降,是冬季山林里最致命的危险。
“快走!到前面山洞!”曹大林大喊。
老鹰崖中段有个天然山洞,是猎人常避风的地方。大家拼命推车,但已经来不及了——风来了!
不是慢慢变大,是瞬间狂暴。狂风裹挟着雪粒,像无数根钢针打在脸上。能见度从百米骤降到不足十米,五米,最后连身前的人都看不清了。
“手拉手!别松!”曹大林的声音在风中破碎。
七个人加两条狗,连成一串,在风雪中摸索前进。雪粒打在皮袄上啪啪作响,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
黑龙突然狂吠起来,拽着绳子往前冲。曹大林知道,狗闻到山洞了。果然,走了约三十步,摸到了冰冷的岩壁。顺着岩壁摸,找到了洞口——不大,但够躲。
大家连滚带爬钻进山洞。洞里漆黑一片,但风小了。吴炮手摸出手电筒——是老式铁皮手电,昏黄的光照亮了洞内:约十平方米,地上有烧过的柴灰,岩壁上有烟熏的痕迹。
“生火!快!”曹大林指挥。
赵木匠从背包里掏出油毡和火柴——山里人的经验,火柴要用油纸包三层防潮。撕下一块油毡,划着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接着添上细柴,粗柴,火堆终于燃旺了。
有了火,山洞里有了生气。大家围着火堆烤手,皮袄上的雪化成水,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
“这雪,”王经理看着洞外白茫茫一片,“猎俗队伍怕是困在半路了。”
曹大林心里一沉。猎俗队伍二十三人,虽然有经验丰富的张大山、孟库,还有刘二愣子几个年轻好手,但遇上这种暴风雪,谁都难说。
“得去找他们。”他说。
“现在不能去,”吴炮手摇头,“白毛风正猛,出去就是送死。等风小点。”
确实,洞外的风还在咆哮,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这种天气,贸然出去不仅找不到人,自己也会迷路。
只能等。
上午九点,风势稍缓,但雪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棉絮一样往下掉,洞口都快被封住了。
“不能再等了,”曹大林站起来,“得去迎他们。他们要是困在路上,没地方躲,会冻死。”
吴炮手这次没反对:“分两路。一路顺原路往回找,一路往前去营地。我带两个人往回,你带两个人往前。”
“狗呢?”
“黑龙跟我,它记路。花豹跟你,它能闻人味。”
分好工,再次出发。曹大林带着王经理和年轻社员小马,牵着花豹,往营地方向走。吴炮手带着赵木匠和另一个社员,牵着黑龙,往回找。
出了山洞,风虽然小了,但雪深得吓人——一夜之间积了二尺多厚,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花豹在前面开路,它体轻,能在雪面上跑,但人不行。
走了约二里地,小马突然喊:“曹主任,看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雪地里露出一点红色——是红旗!插在一根树枝上,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是路标!”曹大林跑过去,“猎俗队伍留的!”
这是张大山的习惯:进山留标记,用红布条绑在显眼处。现在这红布条成了救命线索。
他们顺着红旗方向走,每隔百十米就有一面。有些红旗被风吹倒了,有些被雪埋了,但仔细找,还能发现。
走了约五里,红旗断了。最后一面红旗插在一棵倒木上,再往前,白茫茫一片,什么标记都没有。
“他们可能在这儿遇到风雪,来不及留标记了。”王经理分析。
曹大林蹲下,仔细查看雪地。花豹用鼻子在雪里拱,忽然汪汪叫起来。曹大林扒开雪,看到几个杂乱的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的!但已经被新雪覆盖得差不多了。
“往这边走了!”他判断脚印方向。
继续追。雪越来越深,有的地方能没到大腿。三个人走得很艰难,但不敢停。花豹也不时停下,用鼻子确认方向。
又走了约三里,小马体力不支了。他今年才十八岁,虽然壮实,但经验少。
“曹主任,我……我走不动了。”他喘着粗气。
“歇会儿。”曹大林也累,但不能说。
找了棵大树,在背风面清理出一块地方,三人坐下休息。王经理从背包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掰开分着吃。就着雪咽下去,冰得牙疼。
“曹主任,你说……他们能挺住吗?”小马问。
“能,”曹大林坚定地说,“张大山、吴炮手都是老山里人,有经验。孟库是鄂伦春猎人,更懂雪地生存。还有那么多年轻人,互相照应,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打鼓。暴风雪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要是下一两天,再强壮的人也受不了。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走。花豹忽然兴奋起来,朝一个方向猛冲。曹大林心里一动——狗这表现,是闻到熟人了!
跟过去,走了约二百米,看到一片桦树林。林中隐约有声音——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
“有人!”王经理喊。
三人跑过去。桦树林里,果然有人!是猎俗队伍的一部分,约十个人,围成一圈,中间生着火。火不大,但还在烧。
张大山第一个看见曹大林,站起来,眼眶红了:“曹主任!你们来了!”
曹大林跑过去,看清了:十个人里,有张大山、孟库、刘二愣子、赵强、孙小虎,还有几个年轻社员和省里来的陈明。大家虽然狼狈,但都还活着。
“其他人呢?”曹大林问。
“在后面,”张大山说,“风雪太大,我们分两批走。我们这批探路,他们那批断后,约好在这里汇合。”
“什么时候分开的?”
“早上七点。现在……”张大山看看天,但根本看不见天,“估计快中午了吧。”
曹大林心里算:分开四个小时了。暴风雪中,四个小时能发生很多事。
“你们留在这儿,我去找他们。”他说。
“我也去!”刘二愣子站起来,虽然腿在抖,但眼神坚定。
“还有我。”赵强也说。
曹大林看看这些年轻人,又看看张大山。张大山点头:“让他们去吧,都是好小子,有力气。”
最后决定:曹大林带着刘二愣子、赵强,加上花豹,继续往前找。王经理和小马留下,帮着照顾这边的人,等吴炮手那路汇合。
再次出发。这次多了两个年轻人,速度快了些。刘二愣子年轻力壮,在前面开路,用身体把雪压平。赵强细心,注意观察四周。
花豹一直很兴奋,这说明它确实闻到了另一批人的气味。
走了约二里,雪地里发现了东西——一个背包!半埋在雪里,露出棕色的一角。
曹大林挖出来。是省里专家用的帆布背包,里面有笔记本、铅笔、罗盘。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名字:王建国。
“王教授的背包!”赵强惊呼,“他们肯定在这附近!”
“分头找!别走远!”曹大林下令。
三人呈扇形散开,相距约五十米,互相能看见。花豹跟着曹大林,鼻子贴着雪地,不停嗅。
找了约半小时,刘二愣子那边忽然喊:“这儿!这儿有人!”
曹大林和赵强冲过去。在一片灌木丛后,雪地里趴着一个人!半截身子被雪埋了,一动不动。
挖出来,是省里来的年轻专家小李。脸冻得青紫,但还有呼吸。
“快!生火!”曹大林把小李抱到背风处,解开自己的皮袄裹住他。
刘二愣子麻利地清理雪地,赵强掏出油毡和火柴。很快,一小堆火生起来。曹大林把白酒倒在小李嘴边,一点点喂进去。烈酒下肚,小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醒了。
“王……王教授……”他虚弱地说。
“王教授在哪儿?”曹大林急问。
小李指了个方向:“前……前面……石崖……”
曹大林让刘二愣子和赵强照顾小李,自己带着花豹往前冲。跑了约三百米,看到一处石崖。崖下,几个人影蜷缩在一起。
是王建国教授和其他人!一共七个:王建国、曲小梅、两个年轻社员,还有三个省里来的工作人员。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用树枝架着,上面盖着雨衣,做成简易的挡雪棚。棚下生着一小堆火,火快要熄了,只剩几颗火星。
“王教授!”曹大林喊。
王建国抬起头,眼镜上全是冰,看不清脸。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曹大林冲过去,检查每个人。都还活着,但冻得不轻。最严重的是曲小梅,姑娘脸白得像纸,手脚冰凉。
“快!帮忙!”曹大林喊刘二愣子和赵强。
两人架着小李过来了。七个人变成八个,情况更危急。
曹大林当机立断:不能等,必须马上转移回张大山那边的营地。这里没遮没挡,待下去都得冻死。
“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咱们往回走!”他下令。
大家互相搀扶,在雪地里艰难行进。曹大林背着曲小梅,刘二愣子扶着王建国,赵强一手扶一个。花豹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等。
这段路走得极其艰难。雪深,风大,人疲。走了不到一里,就有人走不动了。
“曹主任,歇……歇会儿吧。”一个年轻社员哀求。
“不能歇!”曹大林吼,“一歇就起不来了!想想家里人!想想老婆孩子!”
这话刺激了大家。是啊,不能死在这儿,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咬着牙继续走。又走了约半里,前面出现了人影——是吴炮手那队人!他们也找到了这里!
两支接应队汇合了。吴炮手那边找到了另外五个猎俗队员,都在。
现在一共二十三加七,三十个人,全齐了!
但问题更大了:这么多人,怎么带回草北屯?暴风雪还在继续,路完全被埋了。
“回山洞,”吴炮手说,“老鹰崖那个洞,能装下这么多人。等雪停了再说。”
这是唯一的选择。大家互相搀扶,往山洞方向走。
回程更难,因为人多了,体力消耗更大了。走了约三里,又有人倒下。这次是个省里来的女工作人员,四十多岁,体力最差。
曹大林让人轮流背她。但大家都累,背不动。
关键时刻,张大山想出办法:用树枝和绳子做简易雪橇!砍下几根桦树枝,用绳子绑成架子,把人放上去,拖着走。
这个办法好。做了两个雪橇,拖最弱的两个人。其他人互相搀扶,继续前进。
下午三点,终于看到了老鹰崖的山洞。洞口几乎被雪封死了,大家用手挖,用脚踹,硬是挖出一条通道。
三十个人挤进十平方米的山洞,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没人抱怨——能活着进来,就是万幸。
生起三堆火。吴炮手检查每个人的状况:有五个冻伤较重的,包括曲小梅、小李、王建国;其他都是轻伤或疲劳过度。
“白酒搓手脚,”他指挥,“冻伤的不能马上烤火,要慢慢回暖。”
大家拿出所有能保暖的东西:皮袄、毯子、雨衣,甚至把背包里的衣服都掏出来。挤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
曹大林统计人数:二十三个猎俗队员,七个接应队员,全在。无人死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食物和水是问题。干粮本来只够接应队吃一天,现在三十个人,只够一顿。水倒是不缺——雪有的是,化开就能喝。
“省着吃,”曹大林分配,“每人半块玉米饼,一口白酒。坚持到雪停。”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外面的风声。大家或坐或躺,节省体力。
王建国缓过来后,第一句话是:“资料……我的背包……”
曹大林把背包递给他。王建国紧紧抱住,像抱住救命稻草。里面是他这次考察的全部记录,比命还重要。
夜里,暴风雪达到顶峰。风声像千万只野兽在咆哮,雪花从洞口缝隙钻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层。大家轮流守夜,不断添柴,保持火不灭。
曹大林和吴炮手值后半夜。两人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吴叔,这次多亏您。”曹大林说。
“啥话,”吴炮手抽着烟袋,“山里人互相帮衬,应该的。”
“您说,这雪啥时候停?”
“看这天色,还得下一夜。明天能小点,但路肯定封死了,没三五天出不去。”
“那粮食……”
“打猎,”吴炮手说,“洞里这么多人,光吃干粮撑不了几天。明天我带几个人出去,打点野物。”
“这天气能打到吗?”
“能。暴风雪后,动物也饿,会出来找食。鹿、狍子、兔子,都有。”
“那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照看大家。我带刘二愣子、赵强就行,都是好手。”
两人商量好计划。天快亮时,雪果然小了。风还在吹,但没那么狂暴了。
早晨,吴炮手、刘二愣子、赵强准备出去打猎。带了两支枪,二十发子弹,还有绳子、刀。
“小心,”曹大林嘱咐,“别走远,两小时必须回来。”
“放心吧。”吴炮手摆摆手,带着两个年轻人钻进雪幕。
洞里的人焦急等待。两小时过去了,没回来。三小时,还没回来。
曹大林坐不住了,准备带人去找。正要出发,洞外传来狗叫声——是黑龙!它先跑回来了,嘴里叼着只兔子!
接着,吴炮手三人出现了,拖着一头狍子!狍子不大,约五十斤,但足够三十个人吃两天了。
“好家伙!”张大山激动,“这天气还能打到狍子!”
“运气好,”吴炮手笑,“这狍子饿昏了,在雪里刨食,没发现我们。一枪撂倒。”
有了肉,大家精神一振。剥皮、剔骨、切肉,在火上烤。虽然没盐,但饿极了,什么都香。
吃饱喝足,体力恢复了些。王建国开始整理资料,陈明帮忙。曲小梅也缓过来了,虽然手脚还疼,但能动了。
“这次经历,能写篇好论文,”王建国说,“现代人与自然灾害的斗争,传统智慧的应用……”
曹大林想,这些读书人,真是执着。都差点没命了,还想着论文。
但也许,正是这种执着,让他们能成为专家,能帮山里人做事。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吴炮手带人探路。路况很糟:雪平均深三尺,有的地方深达五尺。凭人力挖路,几天都挖不通。
“得等,”吴炮手回来报告,“等雪压实了,或者化一点,才能走。”
“那还得几天?”
“至少三天。”
三天,食物又成问题。狍子肉省着吃,能撑两天。还得打猎。
第二天,吴炮手又带人出去。这次打到两只雪兔,一只松鸡。不多,但聊胜于无。
第三天,曹大林也去了。他想活动活动,也看看情况。
雪地行走很费劲,但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暴风雪后的山林,一片洁白,美得惊人。
他们走到一处高地,能看到草北屯的方向。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屯子的影子。
“屯里人肯定急坏了。”曹大林说。
“急也没用,”吴炮手说,“这天气,谁也进不来,出不去。只能等。”
正说着,花豹突然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低声咆哮。
“有东西。”吴炮手警惕。
大家隐蔽起来。过了一会儿,雪地里出现了一个黑影——是头野猪!不大,约百十斤,正在雪里拱橡子。
“打不打?”刘二愣子小声问。
“打,”吴炮手说,“野猪肉肥,能熬油。油能顶饿。”
他瞄准。距离约八十米,野猪背对着他们,没察觉。
枪响。野猪中弹,往前冲了几步,倒在雪地里。
大家跑过去。野猪还没死透,四蹄抽搐。吴炮手补了一刀,结束它的痛苦。
“抬回去。”曹大林说。
四个人抬着百十斤的野猪,在深雪里走得很慢。但心里踏实——有这头猪,又能撑几天了。
回到山洞,野猪引起欢呼。剥皮、分肉、熬油。猪油冷却后成白色固体,抹在玉米饼上吃,香极了。
有了足够的食物,大家心态稳定了。白天清理洞口积雪,晚上围着火堆讲故事。张大山讲鄂伦春传说,孟库唱狩猎歌,王建国讲考古趣闻,刘二愣子几个年轻人听得入迷。
曹大林想,这次遇险,虽然危险,但也让不同背景的人真正融合在了一起。城里来的专家,看到了山里人的坚韧和智慧;山里人,也看到了专家的执着和学识。这种互相理解,比什么都珍贵。
第四天,雪开始化了。气温回升,表层雪变软,路好走了些。
吴炮手带人探路,回来报告:“能走了,但得慢点,小心冰壳。”
第五天清晨,队伍出发回草北屯。三十个人,排成一长队,在雪地里蜿蜒前行。吴炮手带路,曹大林殿后。
走得很慢,因为要照顾伤员。曲小梅脚冻伤了,走不了路,用雪橇拖着。小李也需要搀扶。
但大家心情轻松——终于要回家了。
中午时分,看到了草北屯的轮廓。屯口,黑压压一片人——是全屯子的人都在等!看到队伍出现,欢呼声响起,有人哭了。
春桃冲过来,抱住曹大林,眼泪直流:“你可回来了……五天啊……”
“没事,没事。”曹大林拍着妻子的背。
屯里准备了热姜汤、热饭菜。大家先喝汤驱寒,再吃饭。热炕也烧好了,冻伤的人上炕暖着。
下午,合作社开紧急会议。曹大林汇报情况:无人死亡,五人冻伤,需治疗;其他人疲劳过度,休息几天就好。
“这次暴风雪,几十年不遇,”吴炮手说,“咱们能全部活着回来,靠的是团结,是经验,是山里人的本事。”
王建国补充:“也给我们城里人上了一课——大自然的威力,人的渺小,以及互助的重要。”
会议决定:第一,全力治疗伤员,费用合作社出;第二,总结经验教训,完善应急预案;第三,把这次经历记录下来,作为培训教材。
夜里,曹大林躺在自家热炕上,浑身酸痛,但心里踏实。
山山趴在他身边:“爸,你打到大老虎了吗?”
“没打老虎,但打了野猪,”曹大林笑,“等你好利索了,爸教你打枪。”
“嗯!”山山眼睛亮亮的。
春桃端来洗脚水,水里放了艾草,活血化瘀。曹大林泡着脚,看着窗外的雪地月光。
这次遇险,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山里生活的本质:不是征服自然,是与自然共处。暴风雪来了,躲;雪停了,走;饿了,打猎;冷了,生火。
简单,但需要智慧,需要勇气,需要团结。
合作社的路,还要这样走下去。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
为了这片山,为了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