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说话声透过木板墙隐隐传过来。
有茶碗磕在桌面上的脆响,还有人用指节不耐烦地叩着桌沿。
“……白缈还没来。”有人在抱怨。
“兴许是那几个小蟊贼还在乱蹿。”接话的人把茶碗搁下了,“那几人身手倒是不差,各个都是好手。老猴这回找来的饵料,不算敷衍。”
“但那位都亲自出手了,他们再是高手,能战胜远古遗仙么?”
“主要是其中有个能用‘隐身’的,藏起来颇费手脚。”
陆桥后背猛地绷紧,是涂三的声音。
“隐身?第五十七号那门?”
“正是。能躲过灵识的仙术,非常少见的神通。”涂三答得平淡。
“不碍事。他们都被困住了,聚灵阵又已经全开,用不了多久这里的灵子就会被抽干……然后,就轮到这些人和妖了。”
“吸人族的真气,怕没那么容易吧。”
“放心,为了今天,我们做的准备够多了,没有人能逃出去。”
叩桌沿的声音停了。
短暂的沉默里,涂三的声音放低,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倒是等得起,只是张老前辈那边……”
一个苍老的嗓音从木板那头沉沉稳稳地渗过来,不急不缓。
“等着就好,老夫不急这一时。”
“前辈倒是好脾性。”妩媚的女音插进来,尾音轻轻往上挑,“将捕获因果蛛这么宝贵的经验告诉我们,却迟迟不讨报酬……是信得过我们的承诺?”
那老者低低地笑了两声,像是被这句试探逗乐了。
“小女娃,正因为老夫亲手捕获过因果蛛,才对‘命运’二字别有体会。能金蝉脱壳,从朝廷的天罗地网里逃出一条命,已是天大的运气。”笑声收了,声音沉下去,“重塑身躯急不得,这是逆天之举。”
涂三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来,恭敬道:“前辈说的是。阴丹已备,只阳丹还差些火候,不过您大可放心,今晚成事,十有八九……”
话音越来越低。
陆桥把耳朵贴紧了墙。
什么也听不见。
没音了?
“腰腰灵,”他压低嗓子,“怎么没声了?我还以为是我耳朵出了问题!”
“唔……跟我没关系。”腰腰灵的声音闷闷的,“是你的真气散得太快了。”
“我的真气至少能维持……”陆桥话说到一半,恍然大悟,“等等。”
他猛然发动通幽。
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炸开两团冷光,视野里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空气中那些原本缓慢漂浮的灵子,此刻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向地面,方向整齐,速度均匀,像千万根极细的流沙同时往下渗。
他亲手绘制在门上的阵法还在,但阵纹上的真气已经被抽干了,只剩空荡荡的绘痕,像干涸的河床。
“我的阵法失效了!”陆桥惊呼。
“再画一个不就行了?”柳雨薇懒洋洋的。
“你感受一下你自己。”陆桥冷不丁地说。
柳雨薇疑惑地看向手掌,而后大骇:“我的法力变少了!”
“聚灵阵在抽取你的妖力,妖精吸收灵子依赖环境中的高浓度,这里的灵子被吸干,你的妖力也开始溢出了。”陆桥站起身来,“我们撤。”
“就这么撤了?你不是要抓人?”柳雨薇狐疑地看着他。
“小心驶得万年船啊雨薇,还是你教我的。”陆桥笑了笑,“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要复杂,就交给司道监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里除了涂三还有别的通缉犯。没必要跟这群人硬碰硬,谁知道他们藏了什么花招。”
“哦。”
……
老妪快步穿过冷清的街道。
只有街角几盏防风灯笼还在夜风里晃,把她的影子往墙上扯了又撕开。
她身后紧跟着两名龟公,一个壮实,一个精瘦,都不说话,只有布鞋底擦过青石板时发出的沙沙声。
她在一栋黑灯瞎火的楼前停住,仰起头。
千机阁的鎏金匾额还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光,但大门洞开,门板被卸了一半,从门口望进去,前厅空荡荡的,只剩满地碎纸。
搬得可真干净。
她在匾额下站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对身后两个龟公低声吩咐:“你们守在外面,等着我。”
“是。”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立在黑洞洞的门口。
老妪迈步跨进门槛。
楼里很暗,只有高处某扇没关严的窗户漏进来一小片月光,照在楼梯口,把通往二楼的阶梯切成明暗两半。
她摸黑上楼,脚下的木楼梯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想扶栏杆却发现栏杆都被拆了。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缝里漏出极淡的灯光。
她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黄,把围坐的七八条人影投在墙上。
靠墙摆着一排茶几,几上搁着茶碗和几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五个人戴着斗笠,黑纱垂下来遮住了脸,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五尊被随便摆在那里的泥塑。
没戴斗笠的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涂三坐在茶几旁,一只手还搭在茶碗边缘;
春分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卷了因果蛛的卷轴,正百无聊赖地用轴尾敲着自己的掌心。
最里头那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面生的老者,骨架宽大,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撑着衣袍,灰白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气息衰败。
他闭着眼,对开门声毫无反应。
“老妈妈?”春分愣了一瞬,随即走上前几步,卷轴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停住了,“你怎么来了?”
“哎哟,我的春分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老妪一甩手帕,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
“什么大事。”涂三从茶几旁站起身,面色沉下去。
“哎呀!”老妪把手帕换到另一只手上,又甩了一下,“那几个炼丹的丫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