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只见那片栅栏区已经被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吞噬!
巨大的火球翻滚着升上夜空,将半个海岸照得如同白昼。
爆炸的冲击波不仅彻底摧毁了棚屋和栅栏,甚至连带右炮台靠近这一侧的石墙都崩塌了一大片,上面的火炮歪斜倾倒,隐约能听到伪周士兵凄厉的惨嚎。
“成了!”有人嘶声欢呼。
但贾明至和白乐来不及高兴。
追兵虽然被这骇人的爆炸惊得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涌了上来,而且更多了。更糟糕的是,爆炸也照亮了他们的位置。
“快走!去海边!”贾明至嘶吼。
一行人拖着伤员,拼命向漆黑的海岸线奔逃。
箭矢不断从身后飞来,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没人停下脚步。
而此时此刻,左炮台方向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韩班带领的左队一开始的渗透是顺利的,他们甚至摸到了左炮台的下方。
但就在准备攀爬陡峭的基座时,一个暗哨发现了他们,鸣镝示警。
瞬间,炮台上警铃大作,火把通明。箭矢和擂石像雨点般砸下。
“强攻上去!炸了炮就跑!”韩班知道再无退路,赤红着眼睛大吼。
他身先士卒,甩出钩爪勾住岩缝,口衔钢刀,开始向上攀爬。
不断有士兵被箭射中、被石头砸中,惨叫着坠下。
但更多的人跟着他们的将军向上猛冲。
付出了三十多人的代价,韩班终于带着六十多人翻上了炮台。
迎接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伪周守军。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炮台上空间有限,战斗格外残酷。
韩班手中大刀挥舞,接连砍翻数名敌军,直奔最近的一门重炮。
几名士兵跟在他身边,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
“炸了它!”韩班将炸药包塞进炮膛,点燃引信。
“将军小心!”一名亲兵猛地将他扑倒。
“轰!”那门重炮的炮管被炸得扭曲崩裂,附近的敌军也被炸倒一片。
但更多的守军涌来。
韩班环顾四周,跟着他冲上炮台的六十多人,此刻只剩下不到四十,而且个个带伤。而炮台上还有五门重炮,敌人的援兵正从台阶不断涌上。
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
韩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浑身浴血、却依然紧握兵刃望着他的士兵,忽然咧嘴笑了笑,笑容狰狞而悲壮。
“弟兄们!”他嘶声喊道,“看来咱们是回不去了!怕不怕?”
“不怕!”残存的士兵齐声怒吼,尽管声音沙哑。
“好!”韩班举起卷刃的大刀,指向最近的两门并排的重炮,“老子们就算死,也得把这几根破管子全他娘带走!不怕死的,跟我来!”
他不再试图分散炸毁所有炮,而是集中最后的力量,扑向那两门并排的、对城墙威胁最大的重炮。
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伪周守军被这群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大洛士兵震慑了。
韩班身上至少中了三箭,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硬是用身体撞开盾牌,将点燃的炸药包塞进了其中一门炮的炮口。
几名士兵学着他的样子,扑向另一门炮,用身体挡住刺来的长矛,将炸药塞进去。
“轰!轰!”
两声几乎合一的巨响。那两门重炮连同周围的敌军一起被炸上了天。
爆炸的气浪将韩班也掀飞出去,重重摔在石墙上。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嘴里咸腥,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到剩下的最后十多名士兵,正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
“将军……快走……”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回头对他喊了一句,就被几支长矛同时刺穿。
走?往哪儿走?
韩班看向炮台边缘,下面是漆黑的大海。
他又望向开南城的方向,城墙在远处的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自己从军多年,到过草原,去过南洋,没想到最后会死在自己任守备的地方。
“值了……”他喃喃道,用刀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向最后一门炮口正对城墙的重炮。
附近的伪周士兵被他这副血人模样吓得一时不敢上前。
韩班走到炮位,看着那冰冷的炮管,从地上抓起一个不知是谁掉落的炸药包。
他用颤抖的手点燃引信,然后竟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炸药包,整个人扑在了那门重炮的炮口上!
“大洛万岁!”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闷的巨响。
火光吞没了那个位置。那门重炮的炮管被炸得彻底断裂、变形。
韩班的身影,消失在烈焰之中。
左炮台,彻底哑火。
残余的不到二十名大洛敢死队员,趁着爆炸引起的混乱和敌军瞬间的失神,悲愤地吼叫着,杀出一条血路,冲向炮台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了下方黑暗汹涌的大海。
开南城南城墙。
皇甫辉、魏良、王槿、明玉、赵圭、高大杰,以及许多守军、工匠和民夫,都紧张地眺望着远方漆黑的海岸。
左炮台方向最先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明玉死死抓住王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嘴唇咬得发白。
赵圭伸着脖子,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然后,右炮台方向那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城墙都感到了明显的震动。
但左炮台方向的爆炸声零零星星,远不如右边猛烈。
最后那一声抱着必死决心的巨响传来时,久经沙场的皇甫辉闭上了眼睛,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魏良没有说话,只有眼里含着泪花。
王槿看着那火光,又看看泣不成声的明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赵圭呆呆地看着,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旁边的高大杰抓住他的手臂,才让他没有缩到地上。
他想起了白乐临走时看他的眼神,想起了邵匡那小子跑向敢死队时眼里兴奋的光。
他们……还能回来吗?
皇甫辉望着远方那片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与重归沉寂的黑暗海岸。
他们只看见火光吞噬了炮位,看见依稀有人影在爆炸后的混乱中冲向炮台边缘,跃入下方漆黑汹涌的大海。
但距离太远,火光摇曳,根本分不清是谁跳了下去,又有多少人成功跳了下去。
海浪会吞噬他们吗?重伤的人能在冰冷的海水中坚持多久?这些问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思绪。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城楼。
火光映照下,明玉脸上的悲戚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她身体微微发抖,全靠王槿扶着才勉强站稳。
王槿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咬着唇,努力保持着镇定。
“槿儿,”皇甫辉的声音有些沙哑,“送明玉回去,好好休息。”
王槿点点头,低声对明玉说了句什么,半扶半抱地带着她慢慢走下城楼。
明玉像是失了魂,任由王槿牵引,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贾明至的黑暗海岸,眼泪无声地滚落。
皇甫辉的视线又落在另一边。
赵圭瘫坐在一个箭垛旁,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反复低语:“老白……邵匡……妈的……显能是吧……显能……”
他眼神空洞,显然被今夜行动的惨烈和朋友的生死未卜冲击得不轻。
高大杰站在他身边,眉头紧锁,一只手按在赵圭肩上,试图传递一点支撑。
“高先生,”皇甫辉开口,“带赵书吏也下去吧,找个地方让他缓缓。”
高大杰应了一声,用力把赵圭拉起来:“二少,走了,回去。”
赵圭像是没听见,被高大杰半拖半拽着往下走,嘴里还在念叨:“……显能……乐信行……小报……”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皇甫辉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夜风。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眼角隐有泪光的魏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铁硬:“魏大人,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炮台虽毁,但伪周军主力未损。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魏良用力抹了把脸,重重点头,声音同样沙哑却坚定:“我明白。城墙各段损伤、军械损耗、人员轮替,我这就去重新核查安排。”
“有劳。”
正如皇甫辉所言,接下来的两日,开南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失去了左右炮台的重火力威胁,伪周大将石取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追求一蹴而就的强攻,而是将兵马分作数队,轮番上阵,日夜不休地袭扰。
白天,伪周军推着简易的攻城车、云梯,在己方火炮(虽不如岸防炮威力大,但数量不少)的掩护下,一次次冲击城墙。
攻势不如第一日猛烈,但持续不断,让守军疲于奔命,神经时刻紧绷。
夜晚更甚。
伪周军会突然敲响战鼓,射出火箭,做出全面进攻的架势,待守军严阵以待时,又悄然退去。
有时是真的小股精锐偷袭,专挑守军疲惫的间隙。
西城门那夜的险情之后,皇甫辉加强了夜间巡查和城门守卫,但伪周军这种“疲敌”战术的效果依然显着。
守军将士们眼圈乌黑,许多人站着都能睡着。伤亡数字每日都在增加,虽然暂时还能支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赵圭也像是变了个人。
他和高大杰接管了乐信行周边几条街的施粥和物资分发点,事情繁杂,他却干得异常投入,没了往日油滑算计的模样,指挥起街坊青壮搬运粮食、维持秩序,居然有模有样。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早、中、晚至少三次,必定会跑到南城楼。
以前他看见皇甫辉恨不得绕道走,现在却直挺挺地站在对方面前,开口就问:“皇甫大人,有……有白乐和邵匡的消息吗?”
皇甫辉每次都在忙碌,或观察敌情,或与将领商议,回答永远只有简洁的两个字:“没有。”
第三次问完,赵圭垂头丧气地走下来,高大杰在城墙根等着他。
“二少,你这样问,皇甫大人也变不出消息。”
高大杰递给他一个水囊,“老白既然敢去,定然有他的把握。邵匡和他在一起,应该也不会有事。”
赵圭接过水囊猛灌一口,烦躁地抹了下嘴:“我知道!高兄,道理我都懂!可……可他妈那是打仗!跳海!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海里有什么?谁知道他们受伤没有?”
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火气,“我就说别去显能!安安稳稳待在城里不好吗?现在好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高大杰看着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刚从伤兵营那边过来。明玉姑娘在那儿帮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手上动作却没停,王提举也在,亲手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正骨。”
赵圭的抱怨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那股无名火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高兄,我以前总觉得,当官威风,有权;赚钱实在,有钱。现在看……真到了刀枪见血的时候,命都一样贱,管你是官是商,是兵是民。”
高大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安慰的话:“去歇会儿吧,看这架势,下午伪周还得攻,城楼上需要人送饭送水,扛滚木礌石,咱们这边也不能松劲。”
开南水师的营寨,现在石取的指挥部里,气氛同样凝重。
石取看着最新的伤亡和物资损耗清单,面皮依旧白净,但眼角细微的皱纹仿佛深了一些。他放下清单,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
“将军,两天了,咱们折了快八百人,伤者更多。攻城器械也损坏了近三成。”副将语气沉重,“开南守军抵抗很顽强,那个皇甫辉指挥得法,城墙一时半会儿……”
“我知道。”石取打断他,声音平静,“开南的守军,不是边军那些百战老兵。他们靠的是城墙,是守城器械,是指挥官没犯大错。”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尤其是那个皇甫辉,是根硬骨头。但再硬的骨头,不停地敲,也会出现裂纹。”
他站起身:“硬攻损失太大,不合算。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累,让他们乱,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将军的意思是……继续耗?”
“不仅是耗,是加压。”石取指着沙盘上的开南城,“传令,从今夜开始,攻势调整。佯攻要更真,真攻要更猛且多变。东门擂鼓放火,西门就可能真的架梯子;南门刚打退一波,北门夜袭队就得上。守军分三班?我们就让他们三班都睡不成踏实觉!粮草物资加紧从船上转运,告诉弟兄们,破城之后,城内财货女子,先登者优先取用!”
他看向副将,语气带着商人般的冷静盘算:“守城,守的是一口气,是一股心劲。我们人多,可以轮换休息,他们人少,只能硬撑。三天,最多五天,这口气一散,人心一乱,城墙再高也没用。至于粮草……”
他微微眯眼,“必须破城。我们没有退路,开南必须拿下!”
副将感受到了石取平静语气下的决绝,肃然应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石取走到帐外,望着暮色中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城池,低声自语:“皇甫辉……看看是你守城的意志硬,还是我石取算账的本事精。”
石取的“车轮加压”战术让开南守军度过了极为艰难的两天两夜。
城墙上几乎时刻处于临战状态。
将士们和衣而卧,兵器不离手,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起。
伙食只能轮流蹲在垛口后胡乱扒几口,睡眠更是奢望。
伤亡在增加,疲惫在累积,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守军之中。
第三天午后,太阳西斜,城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伪周军又一次被打退的攻势后,出现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赵圭和几个青壮刚把一批箭矢和修补城墙的材料搬上南城楼,累得靠在墙边直喘气。
皇甫辉站在垛口后,举着千里镜观察敌营。
他脸颊消瘦,眼中血丝密布,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魏良在一旁,官袍皱巴巴的,正低声和一名书吏核对着什么。
突然,皇甫辉的千里镜定格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起初只是细微的扬尘,很快,那扬尘便如同苏醒的黄龙,贴着大地滚滚而来,越来越宽,越来越高,伴随着隐隐的、闷雷般的声响。
城楼上的哨兵几乎同时发现了异常,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再次确认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援军!是援军!东北方向!大队骑兵!是咱们的人!”
这一声呐喊,瞬间点燃了整段城墙,进而引爆了整个开南城!
疲惫不堪的守军挣扎着站起来,扑到垛口边张望。
百姓从屋舍里涌出,爬上房顶。所有人都望向西北方。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最前方飘扬着的赤红的底色,金色的鹰徽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上面有一个大大的谢字!
“鹰扬军!是谢坦将军!”有士兵激动地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皇甫辉放下千里镜,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握着镜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一丝。
“是谢总督的中军主力,步兵方阵,骑兵两翼,还有炮车……他来得很快。”
魏良冲到垛口边,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眼眶瞬间就湿了,连声音都在发抖:“真……真是援军!开南有救了!”
城上城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泣声。
几乎在开南城欢呼响起的同一时刻,伪周军大营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石取冲出中军大帐,一把夺过副将手中的千里镜。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那账房先生般的平静彻底破碎,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镜筒里,赤潮般的洛军骑兵正从两翼展开,高速迂回,直插他的侧后。
中军步卒如山推进,长矛如林,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更后面,炮车正在架设。
“撤!全军向码头收缩!立刻!马上登船!”石取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失去了所有从容。
“将军!营帐、攻城器械、还有部分粮草……”
“全不要了!丢弃所有重物!轻装撤退!快!”石取几乎是咆哮出来,眼中充满了商人看到巨额亏损时的惊怒与果决,“洛军骑兵转瞬即至,被缠住就全完了!不想死的,就跟我往船上撤!”
他不再理会副将,转身冲回帐内,以惊人的速度将几份紧要地图和印信塞入怀中,其他一切皆弃如敝履。
“轰隆隆——”
开南城门在巨大的绞盘声中缓缓洞开。
皇甫辉一马当先,身后是一千多名虽然疲惫但此刻斗志昂扬到极点的守军。
他们并非冲向敌阵中心,而是如同一把锋利的剔骨刀,精准地切入正在慌忙后撤的伪周军尾部,死死咬住、迟滞,不让他们轻易脱身。
与此同时,谢坦麾下的鹰扬铁骑已经完成了两翼包抄。
马蹄声如九天雷霆,践踏大地,烟尘冲天而起,从左右两个方向狠狠楔入伪周军混乱的队列。
锋利的马刀挥砍,仓促转身的伪周步兵成片倒下。
谢坦的中军稳步压上,步兵方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碾碎一切零星的抵抗。
炮车停下,炮口喷吐出火焰与硝烟,炮弹落入密集的伪周溃兵人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石取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勉强冲到了码头。
眼前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
港口内船只拥挤,互相阻碍,起帆的、掉头的、还在装载溃兵的,乱作一团。撤退的命令变成了灾难性的践踏,为了抢先上船,昔日的同袍甚至兵刃相向。
“让开航道!撞开前面挡路的船!快!”石取登上自己的座船,气急败坏地怒吼。
然而,就在这时,桅杆顶端了望水手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船!海上!好多船!从东边来的!”
石取的心脏猛地一缩,扑到船舷边,抢过另一支千里镜望向海面。
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照亮了那一支正全速驶来的舰队。
约三十艘战船,船型与他见过的任何洛军或海盗船都不同。
船首异常尖锐,仿佛利刃破浪;船身修长流畅;帆装简洁却高效,桅杆高耸。
它们速度极快,劈开的白色浪迹在身后拖得老长。旗帜在海风中猎猎展开,正是洛军的青龙旗!
“那……那是什么船?”石取喃喃,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没见过,但听说过传闻。
是开南船政局,那个女提举,督造的新式快船……
副将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将军……是洛军!看旗号……难道是开南水师主力?可他们不是在龙山城被我们牵制……”
石取猛地明白过来,一股巨大的绝望攫住了他。
洛军分兵了。
“完了……”他手中的千里镜脱手落下,砸在甲板上,镜片碎裂。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生意经”,在这支突如其来的海上力量面前,彻底破产。
此刻,在旗舰“破浪号”的舰桥上,晋生稳稳举着望远镜。
他原是田进麾下参将,精干勇猛,后调至米和手下,因其敢战且熟悉新型舰船,被委以这支快速分舰队的指挥权。
“禀将军,敌舰约四十余艘,全部拥堵在开南港口及近岸水域,队形混乱。外围有数艘敌舰试图冲出,已被我前锋舰火炮驱回,不敢再前。”传令兵清晰禀报。
晋生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保持封锁阵列,占据上风位。各舰注意,优先打击试图冲击封锁线或起帆逃离的敌舰,但要尽量俘获。提督大人有令,这些船,战后都是咱们水师的财产。”
“是!”
“岸上情况如何?”
“伪周军已全线溃败,正狼奔豕突逃向码头。谢坦总督麾下骑兵已追至滩头,正在剿杀残敌。”
“好。”晋生点头,目光锐利如鹰,“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这扇海上的门关死,一只老鼠也别放跑。岸上的活儿,交给陆师的兄弟们收拾干净。”
港口内,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石取的座船试图强行冲撞出一条生路,但刚靠近相对宽敞的主航道出口,两发炮弹便精准地落在船头前方不足十丈处,炸起两道巨大的水柱,泼洒下来的海水将甲板上的人淋得透湿。
“他们……他们没瞄准船身!”大副惊魂未定地喊道,“是在警告!他们封死了出口!”
石取瘫坐在船长椅上,面如死灰。
他看懂了。
洛军的新型战舰不仅速度快,火炮射程和精度也远超他的旧式船只。
对方完全有能力将港口内所有船只一一击沉,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只是严密封锁。
这意味着对方要的不只是胜利,还要这些船,还有船上的人。
“将军,怎么办?冲不出去啊!”部下们惶急地看着他。
石取沉默着,目光扫过港口外那些如同海上猎豹般游弋的新式战舰,扫过岸上越来越近、喊杀声震天的洛军骑兵,再看向码头上为了争夺逃生机会而自相残杀的部下,以及海面上那些绝望拥挤的船只。
他最懂算账。
继续抵抗,结果是全军覆没,船毁人亡,自己即便侥幸不死,被俘后也难逃一刀。
投降……或许还能保住性命,部下或许也能有条活路,虽然代价是失去一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权衡后的清明。
“挂白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
“将军!不可啊!我们还能……”
“我说,挂白旗!”石取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部下的悲鸣,“派条小船,举白旗出去……告诉洛军主帅,我们……愿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