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贾明至眼睛发亮,“观雨亭旁边的假山下面,真有洞口!韩将军已经带人开始挖了!”
皇甫辉精神一振:“通到哪儿?”
“刚挖开,韩将军派人下去探了。”贾明至说,“我上来报信,他们还在下面。”
“走,去看看。”
皇甫辉对魏良交代几句,便带着王槿和贾明至赶往西门。
观雨亭在西门内侧的小花园里,是个赏景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
现在假山周围已经被兵士围住,几个匠人正用铁锹和镐头扩大洞口。
韩班刚从洞里爬出来,一身泥水,像个土人。
“大人!”他抹了把脸,“通了!下去两丈深,然后往城外方向,探了五十丈,前面被土石堵住了,但方向没错,已经穿过城墙底下了!”
皇甫辉立刻转身往城墙马道跑。
王槿没跟去,她蹲在洞口边,仔细看挖出来的土。
看了一会儿,她对陈师傅说:“师傅,这地道当初挖了多久,您有印象吗?”
陈师傅想了想:“大概……挖了七八天?那会儿做事隐蔽,听说征了二十来个民夫,白天黑夜地干。后来突然就停了,民夫都散了。”
“七八天……”王槿心算了一下,“如果昼夜不停,二十人挖七八天,差不多五十多丈。”
这时皇甫辉从城墙上下来了,脸色严肃。
“我看过了。”他说,“密道出口的方向,正好在伪周营地边缘。离左炮台约一里半,右炮台二里。”
韩班和贾明至都围过来。
“大人,要动手吗?”
皇甫辉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王槿:“槿儿,你熟悉营造。如果现在让人从密道继续往外挖,挖一个隐蔽的出口,要多久?”
王槿沉吟片刻:“看土质。这里的土偏沙,好挖,但容易塌,得边挖边用木板支撑。如果给我五十个熟练匠人,一夜能挖二十丈。”
“够不够到安全位置?”
“够了。”王槿肯定道,“现在密道已经出城五十丈,再挖二十丈,就能到那片乱石滩。那儿地形杂,出口隐蔽些,不容易被发现。”
“好。”皇甫辉下了决心,“槿儿,你带匠人负责挖洞,要快,但要静,绝不能惊动敌军。”
他转向韩班和贾明至:“你们各挑一百人。要身手好、胆子大、识水性的。子时出发,从密道出去,分头炸左右炮台。”
韩班抱拳:“末将领命!”
贾明至也点头:“属下明白。”
魏良这时赶过来了,听完计划眉头紧皱:“皇甫大人,就算炸了炮台,这些人怎么回来?密道一用就会暴露,不能再走回头路。”
“没打算回来。”皇甫辉说得直接,“炸完炮台,直接从炮台跳海游到外海,然后往沙滨城方向逃生。”
他看向贾明至:“这次行动,风险很大。”
贾明至笑了笑:“大人放心,属下水性不错。”
魏良看着韩班和贾明至,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千万小心。”
乐信行后院,油灯昏暗
白乐坐在长桌边,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高大杰坐在对面,正核对一摞账本——那是今天发放粮食的明细。
“西市发了二百石,东市一百八十石,北门那边……”高大杰念着,忽然停下,“老白,北门今天领粮的人里,有个叫刘老四的,领了三次。”
“记下来。”白乐头也不抬,“下次发粮时扣掉他该领的份,多余的从后续里扣。”
“会不会太严?”高大杰犹豫,“战时非常时期……”
“越是非常时期,越要讲规矩。”白乐放下笔,“今天你多给他一斗,明天就有人敢多领一石。粮食就这么多,乱不得。”
高大杰点点头,在账本上做了标记。
这时院门被推开,赵圭垂头丧气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怎么了这是?”高大杰看他,“你那酒友佟老板不愿捐粮?”
“捐了,五百石。”赵圭闷声道,“佟老板仗义,说守城是大家的事,他出一份力。”
“那是好事啊。”白乐抬头看他,“怎么跟霜打了似的?”
赵圭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刚才……去市舶司宿舍找邵匡。”
“邵匡怎么了?”
“没怎么。”赵圭声音更低,“我去的时候,他正跟几个人说话。没说两句,就有人跑来喊,说要挑人出城干大事,还要身手好,还要水性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邵匡那小子,一听就直接跑了,拦都拦不住。”
白乐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出城?”他重复了一遍,“确定是出城办事?”
“肯定啊!”赵圭有点激动,“不然那小子能那么积极?你是不知道,他跑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妈的,找死的事,有什么好兴奋的!”
高大杰放下账本,神色严肃起来:“这个时候出城,还要身手好、水性好……只怕是要执行危险任务。”
白乐沉默着。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忽然,他放下炭笔,站起身。
“我去看看。”
高大杰和赵圭都愣了。
“你看什么?”赵圭下意识问。
白乐没答,径直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圭一眼。
“二少,”他说,“我要是回不来,乐信行……你和高兄商量着办,一定要让小报办下去。”
赵圭愣愣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相处了大半年的合伙人,越来越陌生。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你想做什么?”
旁边的高大杰反应过来,霍然起身:“老白,你要和他们出城?!”
白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上的浮沫:“乐信行是我们一手打造的,不能就这么没了。我身手不错,又会点武艺,这不正好?”
“你疯了!”赵圭站起来,“那是打仗!会死人的!”
“守城也会死人。”白乐说,“炮弹可不长眼,砸下来的时候,不管你是商人还是兵。”
他顿了顿,看着赵圭:“二少,你这大半年变了不少。要是这次能活下来,以后……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赵圭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心里那股异样感越来越浓——白乐刚才那眼神,那语气,不像个普通的牙行掌柜。
“他……”赵圭转头看高大杰,“他到底……”
高大杰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老白不是一般人。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还让他去?”
“我拦得住吗?”高大杰苦笑,“他如此沉稳的人,定了的事能够劝住吗。”
赵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邵匡,一个白乐,说走就走了,都是显能是吧?
他气得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气他们,是在怕。
怕他们回不来。
南城楼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皇甫辉正在看韩班和贾明至挑出来的名单,上面两百人,都是从守备营和市舶司护卫队里选的好手。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特长:善攀爬、会爆破、水性佳……
“白乐?”他看到一个名字,眉头皱起,“乐信行那个掌柜?”
“是。”贾明至说,“他主动找来的,说要参战。”
“胡闹。”皇甫辉把名单放下,“他是平民,还是商人,打仗不是儿戏。”
“属下也这么说。”贾明至道,“但他坚持要去,还说如果不同意,他就要见大人。”
皇甫辉沉吟片刻:“让他上来。”
白乐很快被带上城楼。他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布袍,但腰上多了把普通的长刀。
“白掌柜。”皇甫辉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炸炮台。”白乐说。
“知道还来?”
“正因为知道,才来。”白乐语气平静,“炮台不炸,城墙撑不了三天。城破了,乐信行也就没了。”
皇甫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白掌柜,你不是一般人。”
白乐点了点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大洛一个办小报的商人。”
“既然是商人,就不该来掺和这事。”
“我出来时给赵圭说,要是我没回来,一定要把小报好好办下去。”白乐看着皇甫辉,“我不是为了开南,是为了乐信行。”
皇甫辉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忽然,剑出鞘!
寒光一闪,直刺白乐咽喉!
这一剑毫无预兆,快得像闪电。
旁边的韩班和贾明至都惊得差点喊出来。
白乐动了。
他没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身体像柳条一样顺着剑势一扭。
剑尖擦着他脖颈划过,只差半寸。同时他右手一抬,不知怎么就到了皇甫辉腕前,指尖一弹——
“铛!”
长剑偏了方向。
皇甫辉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你身手不在我之下。”他说,“好,我相信你。”
白乐抱拳一礼:“谢大人。”
贾明至这才松了口气,背后都是冷汗。
韩班则盯着白乐,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刚才那一下,绝不是普通商人能使出来的。
“你去右炮台那队。”皇甫辉对白乐说,“跟贾明至。他熟悉路。”
“是。”
皇甫辉又看向韩班和贾明至:“子时出发。炸了炮台后,左队往东海岸撤,右队往西海岸。海上有我们的人接应——记住,丑时之前必须撤到海边,过时不候。”
“明白!”
两人领命下去准备。
皇甫辉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伪周营地的点点火光,久久不语。
魏良走过来,低声问:“你真让那白乐去?”
“他身手好。”皇甫辉说,“多一个高手,就多一分胜算。”
“我是说他的身份……”
“战后再说。”皇甫辉打断他,“现在,只要能守城,什么人我都用。”
魏良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南门门内,火光摇曳,人影纷乱。
贾明至刚对邵匡交代完,一转身,就看到明玉拨开人群,直直地冲到了他面前。
她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强作镇定,只有一片被压垮了的惨白,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贾明至!”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也带着压不住的怨气,“你……你非去不可吗?城里那么多人,就缺你一个?我们成亲还不到两年!你答应过我爹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这不是平日的明玉。
平日的她爽利、豁达,甚至有些泼辣。
贾明至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握她的肩,却被她躲开了,只是瞪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他放下手,环顾了一下四周忙碌而肃杀的环境,压低声音,用尽量轻松甚至有点笨拙的语气哄道:“嘘,别哭,别在这儿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跟你说,你相公命硬得很!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爹以前在龙山城找过城里最有名的瞎眼刘半仙给我算过。那老头儿掐了半天手指头,说得可玄乎了,说我这叫……叫什么‘刀兵中求富贵,险滩里驾长船’,虽然波折,但寿数长着呢,能活到八十!还儿孙满堂!”
明玉的哭声噎住了,抬起泪眼看他,分明写着不信和你又在胡诌哄我。
“真的!”贾明至表情认真,眼神却带着哄孩子的温柔,“我爹当时乐得赏了那半仙二两银子。你想,我爹多精明的一个人,他能被糊弄了?这说明咱俩的日子,长着呢。这次啊,就是个小波折,险滩里的小浪花,你相公我驾船稳着呢。”
他抬手,这次终于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指尖温热粗粝。
“退一万步讲,”他声音低沉下去,语气变得郑重而认真,“就算……就算那半仙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明玉,你听好: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长得望不到头。这世道,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要是……要是真有那一天,你就……你就往前走,别回头。说不定没了贾明至,以后还有更知冷知热的朱明至、黄明至等着你呢?”
“你浑说!”明玉猛地打断他,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带着气愤,狠狠捶了他胳膊一下,“这种时候你还浑说!”
贾明至任由她捶打,脸上却扯出一个笑:“好好好,我浑说。那你答应我,不管怎样,保重自己,成吗?”
明玉咬着嘴唇,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贾明至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把该交代的说完。
“还有件事,”他语气转为家常的托付,“明慧那丫头,翻过年就二十一了,心思还在那账本和算盘上,婚事还没着落。我这一去……也不知几天,你是她嫂子,得多催催她,留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爹娘都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这话比任何悲壮告别都更像刀子,一下子割开了明玉强撑的心防。
她终于不再抱怨,而是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句:“你……你一定得回来!你答应我!”
这时,韩班粗粝的催促声传来:“明至!时辰到了!”
贾明至最后用力握了握明玉抓着他衣袖的手,那力度大到几乎让她觉得疼。
“等我回来。”他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进灵魂。
然后,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决然转身,大步走向那支沉默的敢死队,再没回头。
明玉僵在原地,掌心空落落的,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力度和温度。
她望着他融入那群背负炸药、面目模糊的勇士中,望着那城门缝隙透出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用手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呜咽和恐惧都闷在掌心,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
王槿走过来,无言地揽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子时快到时,两百人在观雨亭假山前集合。
火把只点了两三支,光线昏暗。
每个人脸上都涂了锅底灰,身上穿着深色衣裳,背着炸药包、火油罐、绳索钩爪。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
贾明至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走到白乐面前,看了看他背的炸药包:“会用吗?”
“会。”白乐道。
贾明至点点头,没多问。
他拍拍手,压低声音对所有人说:“再说一遍——出洞后,左队跟我,右队跟韩将军。行动要快,要静。炸了炮台就跳海,别恋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们这两百人,可能一半都回不来。怕的,现在还可以退出。”
没人动。
贾明至笑了笑:“好,都是汉子。出发!”
假山下的洞口已经扩大,能容两人并行。
匠人们用木板做了简易支撑,但地道里还是又窄又闷,土腥味混着霉味,让人喘不过气。
白乐和邵匡跟在贾明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地道挖得粗糙,有些地方得弯腰才能过,头顶还不时有土块掉下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到头了!”
贾明至加快脚步。
地道尽头的土墙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潮湿的夜风和咸腥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贾明至趴在缝隙处,小心地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片嶙峋的乱石滩,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暗淡的星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左前方约一里半,是黑黢黢的左炮台剪影,隐约能看见炮管指向城墙的方向。右前方二里外,是更高的右炮台。
两个炮台之间,以及炮台下的滩涂上,散布着伪周军的营地篝火,像黑夜中昏黄的眼睛。
“韩将军。”贾明至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韩班说,“按计划,你左我右。得手后以红色信号火箭为号,然后各自向预定海岸撤离。”
韩班脸上涂满黑灰,只有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重重点头,拍了拍贾明至的肩膀:“保重。海上见。”说完,他带着一百人,像一群悄无声息的狸猫,贴着乱石滩的阴影,向左炮台方向潜去。
贾明至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转向自己这一队:“我们走。跟紧,保持安静。”
一百人分成三组,交替掩护,在乱石和低矮灌木的掩护下,向右炮台迂回前进。
白乐紧跟在贾明至身后,动作轻盈而精准,仿佛对这种夜间渗透习以为常。
邵匡跟在他旁边,呼吸有些急促,但努力控制着脚步。年轻的脸上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压抑的兴奋。
路程比预想的艰难。
虽然避开了主要的营地,但伪周军的巡逻队和岗哨比预计的密集。
有好几次,他们不得不紧贴着冰冷的岩石,等着一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兵从几丈外走过。近得能听到对方的交谈,闻到他们身上劣质酒和汗馊混合的气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丑时过半。
就在他们距离右炮台还有大约半里,已经能清晰看见炮台石墙上巡逻兵晃动的身影时,左炮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
紧接着,是爆豆般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被发现了!”贾明至心里一沉。
韩班他们提前暴露了!
右炮台上的守军显然也被惊动,火把迅速增多,人影跑动,呼喝声四起。
探照的火把光芒开始向四周扫视。
“怎么办?”邵匡急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贾明至大脑飞速运转。
强攻?现在炮台已有戒备,一百人强攻坚固工事,无异于送死。撤退?任务失败,炮台明天会继续轰击城墙……
就在这时,白乐忽然贴近,语速极快:“大人,你看炮台侧后方,那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矮棚,旁边有车辆进出痕迹,还有持矛士兵专门看守,不是普通营房。”
贾明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炮台主体石墙的侧后方,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用粗大的原木栅栏围着,里面是几座低矮但看起来很结实的棚屋。
棚屋附近有专门的小队巡逻,戒备甚至比炮台入口更严。刚才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炮台上,忽略了这里。
“那是什么?”邵匡也看到了。
“可能是弹药库,或者堆放重要物资的地方。”白乐冷静分析,“火炮本身坚固,短时间内很难彻底炸毁。但如果那是弹药库……”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炸弹药库!一旦引爆,储存的火药发生连锁爆炸,其威力足以摧毁附近的炮位,甚至可能引发山体坍塌,彻底废掉这座炮台!而且,弹药库的防御相对炮台本体可能更薄弱。
贾明至只犹豫了一刹那。
左炮台方向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甚至传来了爆炸声。
韩班他们已经在强攻了。没有时间再犹豫。
“改目标!”贾明至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放弃攻击炮台本体,全力突袭那片栅栏区,炸掉它!那很可能是弹药库!第一组,清除外围巡逻和哨兵!第二组,准备炸药和火油,突击栅栏区!第三组,掩护和阻断炮台可能派出的援兵!行动!”
命令迅速被低声传递下去。
队伍立刻变换队形。
第一组十名最精悍的老兵拔出匕首和短弩,像阴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向栅栏区外围那几个固定的哨兵和流动的巡逻队。
“噗嗤”“呃……”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和闷哼后,外围的警戒被清除。
贾明至一挥手,第二组四十人背负着主要的炸药和火油罐,猫着腰快速冲向木栅栏。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栅栏,准备用斧头劈开或者用钩索攀爬时,栅栏内一座了望塔上,忽然响起尖锐的铜锣声!
“敌袭!栅栏外有敌袭!”
显然,还有暗哨没有被发现!
“强攻!”贾明至怒吼一声,知道再无隐蔽可能。
“砰!砰!”栅栏内的守军开火了,是火铳!虽然准头不佳,但在近距离依然造成威胁,一名冲在最前的士兵惨叫着倒地。
“用手雷!炸开栅栏!”贾明至一边喊,一边举起缴获的短弩向了望塔射去。
几名士兵立刻投出随身携带的军器监研制的震天雷。
轰隆几声巨响,结实的木栅栏被炸开几个豁口。
“冲进去!”白乐率先从一个豁口跃入,手中长刀荡开一支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砍翻那名士兵。邵匡跟在他身后,也学着用刀格挡,动作虽显稚嫩,但勇气可嘉。
栅栏区内顿时大乱。
守军大约有五十人,从营房里涌出。
而大洛敢死队还有九十余人,人数占优,又是出其不意,顿时杀了个人仰马翻。
“找火药!找库房!”贾明至一边格杀,一边大喊。
白乐眼尖,指着最里面一座没有窗户、只有厚重铁门的石屋喊道:“那里!铁门,重锁!”
“炸开它!”贾明至带人猛冲过去,几名试图阻挡的守军被乱刀砍倒。
士兵们迅速将几个最大的炸药包堆在铁门门口和墙壁下,引信被快速连接。
“撤!所有人撤出栅栏区!往海边撤!”贾明至看到炸药布置完毕,立刻下令。
队伍且战且退,冲出栅栏区。身后,炮台方向已经传来呐喊声,至少上百名伪周士兵正冲下台阶,前来支援。
“点火!”贾明至对负责点火的老兵吼道。
老兵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嗤的火花迅速窜向炸药包。
“跑!”
所有人拼命向预定的海岸方向狂奔。
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和箭雨落下的咻咻声。
邵匡跑在中间,忽然听到侧后方有破空声,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名伪周军官正张弓搭箭对准了正在断后的白乐后背!
“白掌柜小心!”邵匡想也没想,猛地向侧前方一扑,撞开了白乐,同时挥刀试图格挡。
箭矢来得太快。
“噗”的一声,虽然邵匡的刀碰到了箭杆改变了方向,但箭镞还是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胛下方,距离后心只差寸许!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踉跄扑倒。
“邵匡!”白乐回头看到,目眦欲裂,一把将他拽起。
贾明至也折返回来,和白乐一左一右架起邵匡:“撑住!”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远比之前的爆炸猛烈十倍!炽热的气浪像一堵无形的巨墙狠狠撞在每个人背上,将许多人掀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