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黄昏时分。
数骑快马护着一辆遮掩严实的马车,从归宁城南门疾驰而入,直奔皇城。
马车在宫门前稍作查验,便直接驶入,到了内承运库附近才停下。
早已等候在此的李青源和夏景行立刻迎了上去。
镇抚司指挥使胡元亲自押送,跳下马车,对李青源抱拳:“李太医,幸不辱命。顶尖血竭五斤三两人,上品血竭四斤七两,全部在此。一路冰镇,未曾受热。”
几个密封的铅匣被小心抬下,打开,里面是层层油纸和干草包裹的块状物。
李青源顾不上多说,立即上前查验。
他拿起一块颜色深紫近黑、质地润泽如玉石的血竭,刮下少许粉末,仔细嗅闻观察,又放入口中尝了尝,眼中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是顶尖的‘龙血’!品质极佳!快,送去药房,我亲自处理!”
夏景行一直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弛,对着胡元深深一揖:“胡指挥使,大恩不言谢!”
“侯爷言重了,分内之事。”胡元还礼,又道,“陛下还在御书房等候,下官还需去复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封来自南洋巴拉港、标记着最高等级火漆的密信,被送到了严星楚的御案上。
严星楚屏退左右,拆信细读。
信是刘世亲笔,内容详实:根据贾明至提供的线索,南洋卫派出精锐伪装成探险队和商队,分多路对那片海域进行了多次秘密侦查。现已确认,那片群岛中最大的“白岩岛”上,确有大规模人工开采痕迹,以及通往隐蔽码头的道路。侦查人员甚至冒险靠近,远远观察到有身着类似旧周军服饰的士兵巡逻,码头停泊的船只中,有一艘体型颇大、形制与南洋常见商船不同的武装帆船。结合早年情报和现场痕迹分析,此处是残周重要银矿的可能性,超过八成。
信末,刘世还附上了简单的岛屿地形草图。
严星楚看完,将信纸缓缓放下,眼中光芒闪烁。
五年追寻,今日终于落到实处。
他沉吟片刻,对内侍道:“传丞相张全、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兵部尚书邵经、枢密院知院李章、指挥府都督田进,即刻进宫议事。”
大约半个时辰后,五人陆续到达御书房。
“都坐吧。”严星楚示意内侍看座,然后将刘世的密信传阅下去。
几人轮流看完,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炽热。
邵经最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既已确认,事不宜迟!臣建议,立即从开南水师抽调精锐舰船,汇合南洋卫刘世所部,水陆并进,一举拿下此岛!断了伪周的命根子!”
他话音刚落,田进眉头一扬,本能地就想接话请战。
领兵打仗是他所长,何况是这种关乎国运的奇袭。
可他嘴巴刚张开,忽然想到自己那上了船就天旋地转、吐得昏天黑地的毛病,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噎了回去,脸色憋得有点发红,只好闷声道:“邵尚书所言极是!此战关键在快、在奇袭。需一员悍将领兵……”
他顿了顿,看了眼李章,又看了眼严星楚,终究没好意思毛遂自荐,转而道,“臣以为,指挥府副将赵兴,熟悉水文,或可当此任。”
坐在轮椅上的李章,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开南水师,青州水师,眼下都不能轻动。”
邵经一愣:“李大人,这是何意?既已发现贼巢,自当以雷霆之势拔除,岂能按兵不动?”
李章推动轮椅,靠近御案一些:“邵大人,莫急。我的意思是,不占岛,只摧毁。”
“不占?”邵经眼睛瞪大,“打下来不要?那为何要打?”
张全也微微蹙眉,看向李章。洛天术则神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
李章不疾不徐地解释:“邵大人请想,那白岩岛孤悬海外,远离我巴拉港主要补给线。我们若派兵占领,派多少合适?派少了,守不住,伪周反扑,极易得而复失,徒增笑柄。派多了,补给如何维持?茫茫大海,运输船队极易成为伪周水师靶子。届时,不仅占不住岛,反而可能将我精锐陷于海外孤岛,进退维谷。”
他顿了顿,看向严星楚:“陛下,臣以为,此战目的,在于摧毁,而非占据。伪周苟延残喘,军心士气本就不稳,全靠这海外银矿支撑。一旦矿场被毁,开采设施遭破坏,其财政收入将立时崩溃。军队无饷,内讧自生,其统治不攻自溃。这比我们派兵长期占领、冒着巨大风险开采,要划算得多,也致命得多。”
洛天术此时也站起身,补充道:“李大人所言,正是臣所想。而且,我们一旦发起攻击,守矿敌军自知不敌,为防资敌,很可能在败退前自行破坏矿洞关键部位。如此一来,即便我们战后想接手开采,也需耗费大量时间、人力物力清理恢复,短期内难以见效。因此,战略重心,应放在破坏与打击上,最大限度毁伤其战争潜力。”
张全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了。摧毁银矿,等于直接斩断伪周财政命脉,其军队瓦解、内部生乱,便是迟早的事。这比我们占据一个远离本土、守备困难的荒岛银矿,要高明得多。”
田进和邵经也不是笨人,只是身为兵部主官和宿将,第一反应便是攻城略地。
此刻被李章和洛天术一点,立刻转过弯来。
邵经一拍大腿:“是我莽撞了!只想着夺过来,没想到夺过来之后的麻烦!李大人、洛大人说得对!占了,开采不顺,守备艰难,是包袱!毁了,让伪周自己断粮,才是上策!而且只要我们行动迅速,摧毁彻底,伪周想恢复生产,没个一年半载根本不可能!这一年半载,足够他们内部乱上一百回了!”
严星楚点头:“不错!此计大善!只是……”
他看向李章,“李卿,既如此,兵力部署上,该如何安排?奇袭白岩岛,需要精锐。但伪周银矿被袭,必然疯狂报复,巴拉港首当其冲。”
李章显然早已思虑周全,接口道:“这正是接下来要议的。臣之浅见如下:”
“其一,在发起对白岩岛攻击之前,利用往南洋的商船做掩护,秘密向巴拉港增兵。调东南水师第一镇陆战精锐两万人,携带足够火炮、弹药,分批秘密运抵巴拉港。此事需开南水师与南洋卫紧密配合,务必隐秘。”
“其二,刘世所部,立即从现有巴拉港守军中,挑选最精锐善战、熟悉当地情况的七千人,组成突击军团。准备伪装成商队、探险队,分多路、择时机,向白岩岛海域运动。抵达后,突然发起攻击,以摧毁矿洞、冶炼场、码头设施、库存矿石和银锭为目标,动作要快,破坏要彻底,得手后立即乘船撤回,不与敌纠缠,全力固守巴拉港。”
洛天术补充道:“刘世在军事行动同时,必须立刻着手外交。与达卡、南加等与我交好的南洋诸国通气,陈明利害,争取支持。要让他们明白,残周若失去银矿,狗急跳墙,可能会在整个南洋海域掀起劫掠狂潮,对他们也无好处。我们必须做好残周倾尽全力、持久围攻巴拉港的准备。”
李章点头赞同,继续道:“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奇袭银岛,只是开端。银矿被毁,残周必然疯狂报复。他们的目标,首当其冲是巴拉港,但绝不会仅限于此。为牵制我军,扰乱我后方,其水师很可能同时袭扰我东南沿海。因此,必须立即通令东南总督陈经天、开南水师提督米和、东都天阳府尹陈到、东都守将黄卫、青州水师提督李为,进入全面戒备状态。水师巡逻加强,沿海防务整顿,物资储备检查,民船组织调度……所有战备事宜,即刻启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严星楚身上,声音沉稳有力:“陛下,与残周的决战,不会只在南洋。战火很可能同时在南洋巴拉港、东南龙山城、开南港、乃至东面富宁港点燃。我们既要确保奇袭成功,一击断敌命脉,更要准备好应对随之而来的、敌人在绝望下的全面反扑。这是一场涉及全局的海陆大战。”
张全听到此处,眉头深深皱起,终于忍不住开口:“李大人所言甚是。只是……一旦战端全面开启,海上商路必然中断。往南洋的航线将成险地,商船遭劫掠的风险剧增。这对我朝商贸税收、物资流通、乃至民间生计,影响巨大。”
李章坦然道:“丞相所虑,正是关键。战时经济,不同平日。商路该停就得停,至少高风险航线必须暂停。同时,户部、工部需提前预案,保障关键物资的国内调配和储备。”
严星楚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方才缓缓开口:“李卿部署,甚为周密。诸卿可还有补充?”
邵经想了想,道:“陛下,臣补充一点。此番调兵、备战,动静不小。需防朝中及地方有与伪周暗通款曲者,走漏消息。保密事宜,需谍报司、镇抚司、各军内部同时加强。”
“准。”严星楚点头,看向洛天术,“督察院也要动起来,严查战时玩忽职守、泄露军机、动摇人心者。”
“臣遵旨。”洛天术肃然应道。
严星楚站起身,走到御书房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目光掠过归宁,扫过东南沿海,最终定格在那片遥远的、代表着未知与波涛的蔚蓝之上。
“诸卿,”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残周僭称正统,骚扰海疆,劫掠商旅,为祸已久。更与东牟暗通,牵制我朝精力。其所恃者,无非此海外银矿,苟延财源。今既寻得其巢穴,断其根基,正当其时。”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
“即依李章所议方略。枢密院会同兵部,指挥府细化进军、调配、备战诸事,三日内拿出详案。丞相统筹户部、工部,保障钱粮、军械、物资转运,预备战时经济条陈。督察院严查内外,肃清奸宄。谍报司、镇抚司,全力配合,确保消息隐秘,行动突然。”
“此战,目标明确:奇袭白岩岛,彻底摧毁伪周银矿。而后,固守要点,应对反扑。诸卿需同心协力,务必毕其功于一役,解决东南海疆这心腹之患!”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五人齐齐躬身,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
一场围绕遥远海外一座孤岛银矿的奇袭,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注定要掀起波及整个帝国东南沿海的惊涛骇浪。
而躺在归义侯府内,刚刚用上续命血竭的吴砚卿,或许不会知道,她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所引出的连锁反应,正悄然改变着天下的格局。
窗外,秋意更深,寒风渐起。
升平元年,九月初七。
《告大洛军民书》的抄本,在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中,传遍各州府县。
开南州衙接到文书时,已是午后。
魏良展开那卷盖着枢密院大印的黄麻纸,堂下站着匆匆赶来守备将军韩班以及州衙各房主事。
“……伪周余孽,悍然犯边,袭我巴拉港,扰我海疆……即日起,东南及东部沿海各府州县,进入军事管制期。民间商船、渔船一律禁止出海,在港船只须向官府报备……各地驻军需严加戒备,城池防务即刻整顿……”
魏良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
堂内鸦雀无声。
念完后,魏良放下文书,看向韩班:“韩将军,城中守备……”
“回大人。”韩班的声音很稳,“昨日收到风声,就严加戒备,守备营已加强四门巡查,城墙上增派了岗哨。
魏良点点头,看着堂下众人:“伪周敢如此猖狂,必是狗急跳墙。朝廷既已明令,我等照办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开南是新埠,商贾云集,骤然禁海,民间恐有怨言。还需各位同僚,多向百姓解释,这是战时非常之策。”
众人都应了。
散堂后,蒋班却未离开,突然问道:“大人觉得,伪周会打到开南来吗?”
魏良一怔:“告示上说,伪周兵分两路,一路攻南洋巴拉港,另有一部攻龙山城。开南……离前线尚有距离,应当不会吧?”
“末将也希望不会。”皇甫辉望着他,“但兵事无常。开南是商港,油水厚,末将担心……”
他没说完。
魏良笑了:“蒋将军多虑了。开南水师虽主力在外巡防,但岸防稳固,你的守备营也不是吃素的。伪周若真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有底。
开南自开埠以来,从未经历过战事。城墙是新修的,守军是太平兵,百姓更是习惯了商船往来、银钱叮当的日子。
打仗?太远了。
告示贴出的当日,开南港就变了样。
往日喧闹的码头冷清下来。
力夫们蹲在茶棚底下,看着空荡荡的泊位发呆;商行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哈欠。
只有市舶司忙得脚不沾地——清点船只、登记货物、安抚船主,还要应付那些急着出货的商人。
赵圭在洛商房坐了一上午,只来了三个客商。
两个是打听什么时候能复航,一个是想托关系把困在港里的货提前运出去。
当然,暗示会给“辛苦费”。
“辛苦个屁。”赵圭打发走人,低声骂了句,“现在这光景,有钱都没处使。”
他溜达到乐信行,白乐和高大杰也在说这事。
“禁海令一下,咱们的《货殖略闻》算是废了。”白乐翻着刚刻好的版,那是下一期的内容,“消息断了,货也断了。”
高大杰倒看得开:“战时非常时期,商贸让位于军事,也是常理。只是苦了那些靠海吃饭的百姓。”
“苦?”赵圭嗤笑,“高兄你是不知道,昨儿永丰号的东家找我喝酒,哭得跟死了爹似的。他那船上压了五千匹绸缎,要是两个月运不出去,光是仓租和利息就能让他倾家荡产。”
“那也没办法。”白乐合上版。
三人都沉默了。
是啊,这是战时管制,谁也没有办法。
禁海第二天,开南城里开始流传各种小道消息。
茶棚里,几个老水手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伪周这次出动十万大军!龙山城那边打惨了,尸首都漂到海面上了!”
“胡扯!要真十万大军,朝廷告示上能不写?”
“写?写出来不怕吓着你们?我表侄在龙山城当差,他说龙山城外头,伪周的战船绵延十几里,把海都遮了!”
“那……那开南会不会……”
“开南?开南怕什么!我们就一个小城。”
话是这么说,但说的人声音有点虚。
第三天,州衙贴出安民告示,重申伪周主攻方向在巴拉港和龙山城,开南安全无虞,百姓不必恐慌,更不得造谣传谣。
百姓看了,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开南只是个商港,伪周打这儿干什么?要打也是打龙山城那种军镇。
第三天,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战时常态”。
第四天,茶棚又热闹起来,百姓开始讨论禁海期间能做点什么小生意;商行琢磨着能不能走陆路把货运到北边去;连乐信行都开始策划一期“战时本地货殖指南”——不能做南洋生意,那就做内陆的。
没人觉得战争真的会来。
直到第五天凌晨,在寅时三刻轰的一声爆炸声响起。
爆炸声是从水师港口方向传来的。
第一声闷响时,皇甫辉睁开了眼。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床板都在震颤。
他掀开被子坐起,动作快得像弹簧。
王槿也醒了,在黑暗中抓住他的胳膊:“什么声音?”
“水师港。”皇甫辉已经摸黑抓起搭在床头的衣裳往身上套,“不是走水,是炸船。听动静至少三条船的火药库同时炸了。”
又一声巨响,这次更近些。窗户纸被震得哗哗响。
王槿也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接舷战?”
“现在不是。”皇甫辉系好衣带,伸手抓过床边的佩剑,“如果是接舷战,爆炸不会这么密集,有人要毁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王槿听得出每个字里压着的火。
外面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亲随在敲门:“大人!水师港口方向起火了!”
皇甫辉拉开门。
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东南方的天空已经泛红,不是朝霞,是火光。
“传令。”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市舶司护卫队全体上城墙,用灯火信号尝试联络水寨。”
亲随应声跑走。
王槿已经穿好外袍走过来,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我得去船坞。”
“出不去。”皇甫辉回头看她,“城门已经锁了。”
“船坞里有图纸,有龙骨模子,有十七个能独立主持造船的大匠师。”王槿说,“陈师傅也在那里。如果敌军攻过去——”
“如果敌军攻过去,你现在去就是送死。”皇甫辉打断她,“他们在城外,你在城里。现在唯一的活路是把他们接进来。”
夫妻俩在昏暗的廊下对视。
“我去找魏大人请令。”皇甫辉说,“你派人通知明至,让他召集护卫队的人集合。”
寅时正,州衙。
魏良连官帽都没戴正,披着件袍子就冲进了前堂。
几个主事已经在了,个个脸色发白。
“确认了?”魏良问。
“城楼了望哨回报,水师基地方向多处起火,能看见有船只在港内交战。”一个主事声音发颤,“炮台……炮台没有回应灯火信号。”
“马海呢?”
“联络不上。”
堂内死寂。
皇甫辉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着半旧的靛青箭袖,腰悬佩剑,外头罩了件皮甲。
“魏大人。”他拱手,“水师已遭突袭,炮台恐已失守。敌军下一步必是登陆攻城。下官请求,即刻派兵出城,接应船坞工匠入城。”
魏良盯着他:“开城门?现在?”
“必须开。”皇甫辉说,“船政局十七个大匠师,四十七个能带徒弟的老师傅,三百多个熟练工。这些人是开南港的根基,也是大洛水师的根基。丢在城外,要么死,要么被伪周掳走。无论哪种,我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是城门一开——”
“只开北侧小门,限时一刻钟。”皇甫辉语速很快,“我带市舶司护卫队去接应。接到人立刻撤回,城门重新落锁。伪周刚拿下水寨,正在肃清残敌、控制船只,这个空档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魏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
一下,两下。远处的爆炸声又响了一次,这次弱了些。
“需要多少人?”
“五百。要快,要敢打敢冲。”皇甫辉说,“我去。”
“你不能去。”魏良抬头看他,“你是开南市舶司主管,现在韩班守城,我要统筹粮草物资,前线指挥只能靠你坐镇。你出城了,城里谁主军务?”
堂外传来脚步声。
贾明至和明玉一前一后进来。
“大人。”贾明至抱拳,“护卫队已经集结了三百人,都在西城门内候命。”
皇甫辉看着他,略一思索道:“不等了,就这三百人出城。”
皇甫辉说完转向贾明至:“明至,你带这三百人出城,去船坞,把所有人都带回来,明白吗?”
贾明至喉结动了动:“明白。”
“邵匡呢?”皇甫辉又问。
“在路上了。”贾明至说,“我让亲随去叫他了。”
正说着,邵匡冲了进来。
年轻人头发散乱,外袍是胡乱披上的,但眼神很亮:“大人!我来了!”
皇甫辉看着他。这个半年前还在归宁城里混日子的尚书之子,在南洋跑了一趟,晒黑了不少,肩膀也宽了。
“跟明至出城。”皇甫辉说,“听明至命令行事。”
邵匡用力点头:“是!”
魏良终于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手令。
字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写完盖上州衙大印,又看向皇甫辉:“你的市舶司印。”
皇甫辉从怀里掏出铜印,盖在旁边。
“要快!”魏良把手令递给贾明至,“一刻钟。多一息都不行。到了时辰,不管人齐不齐,城门都会关。”
贾明至接过手令,握得很紧:“属下明白。”
寅时二刻,北城门内。
三百人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人虽然是市舶司的护卫队,平日管管码头治安、查查走私,但却并不是没有上过战场,他们都是随皇甫辉经历过几年前的南洋战事和诈取过岩山城。
此刻聚在城门洞里,火把光映着一张张充满杀气的脸。
贾明至站在最前面,正在检查佩剑。
邵匡在他身边,直接提着一把不知道从那儿弄来的长刀。
王槿和明玉带着二十多个老匠人站在一旁。
匠人们背着工具箱,拎着药箱,有人还扛着几卷帆布,他们要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到了船坞直接找陈师傅。”王槿对贾明至说,“他要是还在船坞,会把人聚在工棚里等。如果工棚没人,就去火药库后面的地窖——那里是避乱用的,知道的人不多。”
贾明至点头:“记住了。”
明玉走到丈夫身边,递给他一个护身符——红布缝的小袋子,边角已经磨白了。
“娘给的。”明玉声音很轻,“一直让我戴着。”
贾明至接过来,塞进怀里贴身处:“等我回来。”
城楼上传下号令。
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呀响起,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肩通过门缝。
韩班站在门洞旁,手里拿着魏良的手令,脸色铁青:“一刻钟。听到鸣金就必须回撤。过了时辰,我就关城门。”
贾明至抱拳:“有劳韩将军。”
他第一个侧身挤出门缝。
邵匡紧跟其后。
然后是护卫队的士兵,一个个鱼贯而出。
城外比城里冷。
海风裹着焦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远处港口方向火光冲天,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
但奇怪的是,没有大规模攻城的动静。
“伪周在巩固港口。”贾明至一边快步前进一边说,“他们要先确保退路和补给线。这是我们的机会。”
三百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跑。
船坞在港口西侧,离城墙约二里。
平时这段路走一刻钟,现在跑着去,半刻钟就能到。
但越靠近船坞,空气里的烟味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