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关襄城西进入。
进城后,直接穿城而过,从东门出去。
奉恩君的院子在城东五里外的山坡上。
马车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新修的,还算平整。
快到山顶时,夏景行让停车,自己步行上去。
三进的院子外有一小片空地,种着些菜。篱笆边上有几株梅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半。
一个穿着灰布衣裙的妇人正在菜地里摘豆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夏景行,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连忙放下篮子,快步迎上来。
“是……景行殿下?”妇人声音有些发颤。
夏景行认得她,是侍玉,吴砚卿身边的旧人。
她比半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刻。
“侍玉姑姑。”夏景行微微颔首,“奉恩君可好?”
侍玉眼圈一下子红了,又强忍着:“好,好……太后……奉恩君在里面。侯爷请进。”
她领着夏景行进入院子,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眼睛。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虽然有几个当初平阳城里的老太监和宫女,但还是显得各外冷清。
进入后进宅子吴砚卿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里间的门帘垂着,隐约能看见床榻的影子。
“奉恩君,归义侯来看您了。”侍玉轻声道。
门帘掀开,吴砚卿走了出来。
夏景行抬眼看去,心头一震。
这才半年,她怎么老成这样了?
记忆里的吴砚卿,无论是在天阳皇宫,还是在平阳垂帘听政时,总是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脸。
脸上没有脂粉,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角有深刻的纹路。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的神采全无,只剩下空洞和疲惫。
她看着夏景行,眼神恍惚了一下,才慢慢聚焦。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夏景行依礼作揖:“拜见奉恩君。”
“免了。”吴砚卿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吧。”
侍玉端来茶水,又悄声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从哪儿来?”吴砚卿问。
“从吴溪县来,看了七叔。”夏景行道。
“明伦……他好吗?”
“好。”夏景行顿了顿,“七叔说,让您保重。”
吴砚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倒是心宽。”
她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你呢?最近过得如何?听得参与什么新酒的酿制。”
“一切安好。新酒是蒙皇后恩典,适逢其会。”
“适逢其会……”吴砚卿喃喃重复,“也好,可以做些有用的事。”
陷入沉默。
夏景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吴砚卿似乎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尴尬。
夏景行的目光落在吴砚卿手上。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皮肤干枯,有几处还起了皮屑。
再看她的脸,颧骨高耸,眼下的阴影浓重,嘴唇颜色很淡,几乎没血色。
这不仅仅是衰老。
“奉恩君,”他忍不住开口,“您……近来身体可好?”
吴砚卿抬眼看他:“怎么?看着很不好?”
“气色有些弱。”夏景行斟酌词句,“我随李青源先生学过医,略通脉理。若奉恩君不介意,可否让我请个脉?”
吴砚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你倒是像你皇爷爷,心细。”
她伸出手腕,搁在桌上,“看吧。”
夏景行三指搭上去。指下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这脉象……比七叔的还要糟糕。
沉、细、弱,几乎摸不到跳动。
偶尔有那么一下,也是虚浮无力,像是烛火将熄前的最后挣扎。而且脉象中隐隐有种滞涩感,不像单纯的虚劳。
他诊了很久,久到吴砚卿都有些不耐烦了,才收回手。
“怎么样?”吴砚卿问,语气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奉恩君……”夏景行眉头紧锁,“您这脉象,虚损得厉害。太医来看过吗?开过方子吗?”
“每月都来,方子也开,药也吃。”吴砚卿收回手,拢在袖子里,“没什么用。大概是老了,该到头了。”
她说得平静,夏景行却听得心惊。
这不像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更像是……某种放弃。
“侍玉姑姑!”他扬声唤道。
侍玉连忙进来:“侯爷?”
“奉恩君平日饮食如何?睡眠呢?太医开的方子,药都按时吃了吗?”夏景行一连串问。
侍玉看了看吴砚卿,见她没阻止,才低声道:“饮食……吃得很少,一碗粥都喝不完。夜里睡不好,经常惊醒,醒了就坐着发呆,到天亮。药都按时煎了,可奉恩君喝了,有时候……有时候会吐出来。”
“吐?”夏景行心头一跳,“怎么吐?是喝了药就吐,还是过一会儿吐?”
“过一会儿,半个时辰左右。吐得也不多,就是一点药汁。”侍玉说着,眼圈又红了,“太医来看过,说是脾胃虚弱,受不住药力,让减了分量。可减了分量,还是吐……”
夏景行越听心越沉。这不是单纯的虚劳,虚劳不会喝药就吐。而且这脉象里的滞涩感……
“药渣还有吗?方子呢?”他问。
“有,有。”侍玉连忙去取。
不多时,她拿来了几张药方和一包药渣。
夏景行仔细看方子,都是常见的补气养血、健脾安神的药,配伍稳妥,没什么问题。
他又闻了闻药渣,味道也正常。
“除了太医,还有别的大夫来看过吗?”他问侍玉。
“没有了。洛皇派来的太医每月十五来,平时就是奴婢照顾奉恩君。”
夏景行看向吴砚卿。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消瘦,眼神空茫,不知在看什么。
“奉恩君,”他放轻声音,“您……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比如胸闷、腹痛,或者身上某些地方疼?”
吴砚卿慢慢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累。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吃什么都没味道,睡也睡不踏实。别的……没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夏景行知道,这“累”才是最可怕的。
那是元气耗尽的感觉。
在关襄只待了一个时辰,夏景行就告辞了。
吴砚卿没留他,只让侍玉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时,侍玉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侯爷,奉恩君她……她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
夏景行看着这个忠诚的老宫女,心头沉重:“我知道。侍玉姑姑,你照顾好奉恩君,我回京后,会向陛下禀明。”
下山路上,夏景行一直沉默。
亲随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
马车重新上路,往归宁方向走。
夏景行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吴砚卿那枯槁的面容,还有那几乎摸不到的脉搏。
不对劲。
七叔的病,奉恩君的病,都不对劲。
虚劳常见,可哪有这么凶险、这么快的?
而且两人症状相似,都是消瘦、乏力、咳嗽、食欲不振、睡眠不好。
七叔还好些,奉恩君几乎是油尽灯枯。
是巧合吗?
还是……
一个念头冒出来,夏景行猛地睁开眼。
不,不可能。
严星楚承诺过保全他们,而且这样做对他没好处。七叔和奉恩君活着,才能彰显新朝的仁德宽厚。
那会是什么?
夏景行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归宁,已是三天后。
夏景行没回自己府邸,直接去了皇城,递牌子求见。
等了半个时辰,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在御书房,召见。
御书房里,严星楚正在批奏折。
见夏景行进来,他放下朱笔。
“吴溪县和关襄,景行都去过了?”
“是。”夏景行行礼,“臣刚从关襄回来。”
“坐。”严星楚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安乐公怎么样?奉恩君呢?”
夏景行坐下,深吸一口气:“陛下,臣……有话要说。”
严星楚看他神色凝重,也正色起来:“讲。”
“安乐公和奉恩君,都病了。”夏景行道,“而且病得不轻。”
他详细说了两人的症状,自己的诊断,以及心中的疑惑。
说到最后,他抬头看着严星楚:“陛下,臣医术浅薄,不敢妄断。但两人脉象都极其虚弱,奉恩君尤甚,几乎是……油尽灯枯之象。这不像寻常的虚劳之症,至少,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凶险。”
严星楚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半晌,才开口:“太医每月都去请脉,方子也开,药也吃,就没看出什么?”
“太医说是虚劳,开的也是补益调理的方子。但……”夏景行犹豫了一下,“臣以为,或许该让更精于此道的人去看看。比如臣的老师,李青源先生。他医术高明,或许能看出端倪。”
严星楚沉吟片刻,点头:“可。朕明日就让李先走一趟。”他看着夏景行,“你先回去歇着,此事不要对外人说。”
“臣明白。”
夏景行退下后,严星楚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想起年前,魏若白死前,自己立下的誓言——“无论平阳是降是战,无论最终如何入城,我严星楚,以洛王之名立誓,决不伤吴砚卿、夏明伦母子性命!”
那是承诺,也是新朝的脸面。
如果夏明伦和吴砚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天下人会怎么想?那些投降的西夏旧臣会怎么想?还有东牟、残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又会拿这事做多少文章?
李青源是次日一早出发的。
严星楚特意给了他密旨,让他以“奉旨巡诊”的名义,先去关襄看吴砚卿,再去吴溪县看夏明伦,务必要查明病因。
李青源走得低调,只带了两个药童,一辆马车。
在他出发的当日,严星楚又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礼部尚书周兴礼。另一个是谍报司主官吴婴。
“都坐。”严星楚没在御书房见他们,而是在偏殿的小花厅里。这里更私密些。
两人行礼落座。内侍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一件要紧事。”严星楚开门见山,“夏景行前些日子去了吴溪县和关襄,回来禀报,安乐公和奉恩君都病得不轻。朕已经让李青源去看了,但心里不踏实。”
周兴礼和吴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下文。
“朕承诺过,保全他们母子性命。”严星楚看着两人,“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他们活着,才能显我大洛的仁德宽厚,才能让天下归心。可如果……他们就这么死了,哪怕真是病死的,外头也会有人嚼舌根,说是朕容不得前朝余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朕要你们做两件事。”
“陛下请吩咐。”周兴礼道。
“第一,周卿,你以礼部的名义,下文给吴溪县和关襄地方,加强对安乐公府和奉恩君居处的照管。太医、用药、饮食,都要有详细记录,每月上报礼部。”
严星楚道,“这是明面上的,要让所有人看到,朝廷对他们很重视。”
“臣明白。”周兴礼点头。
“第二,”严星楚看向吴婴,“你这边,派人去查。查什么?查他们身边的人,查他们的饮食起居,查一切可疑之处。朕要确定,他们的病,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吴婴微微躬身:“陛下是担心……”
“朕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你去查。”严星楚打断他,“查仔细了,有结果,直接报给朕。”
“是。”吴婴应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
从偏殿出来,周兴礼和吴婴并肩往外走。
秋日的宫城,天高云淡,风吹得衣袍微微摆动。
“吴大人怎么看?”周兴礼忽然问。
吴婴脚步不停,声音很轻:“事出反常必有妖。虚劳常见,但两人同时病得这么重,这么快,不太对劲。”
“会是……哪边?”周兴礼说得隐晦。
“不知道。”吴婴摇头,“得查了才知道。不过如果真是……那这事就大了。”
周兴礼沉默片刻,叹口气:“陛下说得对,他们活着,对朝廷有利。死了,反而是麻烦。”
“所以得保住他们的命。”吴婴淡淡道,“至少,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
周兴礼回礼部衙门,吴婴则转了个弯,进了皇城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座宅子,门口没挂牌匾,看着像普通民居。
推门进去,里面却另有乾坤。
院子里有七八个人,有的在整理文书,有的在低声交谈,见吴婴进来,都起身行礼。
“大人。”
“嗯。”吴婴走进正堂,坐下,“通知关襄和吴溪县我们的人,进入奉恩君院子和国公府,仔细留意安乐公和奉恩君的饮食、用药、起居。特别是外人接触、物品进出,都要记下来,尽快报回来。”
吴婴道,“另外,再派两组人过去,一组去关襄,一组去吴溪县,暗中查访。看有没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没,或者有什么异常动静。”
“是。”账房先生应下,又问,“大人,是要查什么方向?”
吴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什么都查。查有没有人下毒,查有没有人捣鬼,查是不是真的只是生病。总之,一切不寻常的,都要查。”
“属下明白。”
吴婴挥挥手,让他下去。
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下毒……会是东牟吗?还是残周?或者……是西夏那些不死心的旧臣?
都有可能。
如果是下毒,那是什么毒?怎么下的?下了多久?
这些问题,都得等李青源那边有结果,等自己这边查到线索,才能知道。
但吴婴有种直觉,这事,不会简单。
关襄城外的小院里,李青源二天后急匆匆赶到时。
侍玉见到他,像是见了救命稻草,拉着他的手就哭。
吴砚卿倒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李青源没急着诊脉,先看人。
这一看,他就知道,夏景行说得没错——这病,不寻常。
吴砚卿才四十几岁,就算经历了国破家亡,也不该老成这样。
这不仅仅是心灰意冷,是身体从里到外地垮了。
他先看了太医开的方子,又检查了药渣,都没问题。然后他开始诊脉。
一搭上脉,李青源的眉头就皱紧了。
这脉象……太怪了。
沉、细、弱,这是虚极之象。
但虚脉通常柔软,可这脉里,却隐着一股涩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血的运行。
而且脉搏跳动时,偶尔会有一种……该怎么形容?
像是金属摩擦的质感,很细微,但李青源行医几十年,触觉敏锐,能感觉到。
他诊了很久,又让吴砚卿伸出舌头看舌苔。舌质淡紫,苔薄白,但舌面上有几处细小的瘀点。
“奉恩君,”他问,“您平时,有没有觉得胸口闷痛?或者身上某些地方,会莫名其妙地疼,像是针扎一样?”
吴砚卿想了想,摇头:“就是累,没力气。”
“那……大小便呢?颜色、气味,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
李青源沉吟片刻:“您喝药后,会吐。除了吐,还有没有别的反应?比如头晕、心慌、或者身上发痒?”
“有时候会头晕。”吴砚卿道,“身上……好像没什么。”
李青源又问了饮食、睡眠,都跟夏景行说的差不多。他让侍玉把吴砚卿这半年来的症状,事无巨细都说一遍,自己拿纸笔记录下来。
当天晚上,李青源没开方子,只说要多观察。
夜里,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白天诊脉的细节。
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脉感……还有舌上的瘀点……
一个念头闪过,他猛地坐起来。
不会吧?
第二天一早,李青源又给吴砚卿诊了一次脉,这次更仔细。
诊完后,他脸色凝重,对侍玉道:“去取一碗清水,再拿一根银针来。”
侍玉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
李青源让吴砚卿刺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清水里。
血滴散开,颜色暗红。他拿起银针,探入水中,轻轻搅动。
银针很快变黑了。
虽然只是很浅的一层黑色,但在清水里,看得清清楚楚。
侍玉捂住嘴,眼睛瞪大。
吴砚卿看着那变黑的银针,眼神动了动,但没说话。
李青源取出银针,擦干净,又刺入自己的指尖,滴血试验。银针没变色。
“奉恩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沉,“您这不是普通的虚劳。您……中毒了。”
侍玉听他一说,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失声道:“怎么会……”
“是一种慢毒。”李青源看着碗里暗红的血,“性极缓,长期微量吸入,症状就像虚劳。寻常大夫根本想不到中毒,只会按虚劳来治。可补益的药下去,不但没用,反而可能加重毒素沉积。”
他顿了顿,看向吴砚卿:“奉恩君,您好好想想,这半年来,有没有吃过、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人,经常接触您,给您送东西?”
吴砚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没有。除了太医和侍玉,没人来。吃的东西,都是侍玉从山下买来,自己做的。”
“那药呢?药是谁煎的?”
“是奴婢。”侍玉颤声道,“药是太医署配好送来的,奴婢亲手煎,从不让别人碰。”
李青源眉头紧锁。如果是下毒,总得有个途径。饮食、用药、或者贴身物品……总有一个渠道。
“奉恩君,”他沉声道,“这毒很麻烦,我需要想想。”
他看着吴砚卿苍白的脸,心中沉重。
这毒,下得隐蔽,解得也难。更麻烦的是,下毒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失势的前朝太后下手?
“李先生,”吴砚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毒……会要命吗?”
李青源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如果不解,以您现在的状况……最多再撑半年。”
吴砚卿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听到的不是自己的死期,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侍玉却已经哭出来:“怎么会这样……太后……奉恩君……”
“别哭。”吴砚卿道,“哭了也没用。”她看向李青源,“李太医,这事……先别声张。等你想办法。”
李青源明白她的意思。
中毒的事一旦传出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不仅下毒的人可能狗急跳墙,朝廷那边也会有压力。
“臣明白。”他道,“臣先开个方子,暂时压制毒性,延缓发作。至于解药……臣会想办法。”
当天下午,李青源写了一封密信,让随行的药童快马送回归宁,直接交给严星楚。
信里详细写了诊断结果,说明是种了慢毒,但具体是哪一种慢毒,他还要核实,并建议立即彻查投毒渠道。
信送走后,李青源没离开。
当天,开始给吴砚卿做初步的排毒治疗。
针灸、药浴、配合一些解毒的草药,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让她舒服些。
次日一早,李青源便离开关襄,前往吴溪县。他得去看看夏明伦,是不是也中了同样的毒。
考虑到现在的吴砚卿的状态,他借口去找解药,要离开一段时间,留下了方子让侍玉每日排毒治疗。
如果夏明伦也是……那这事,就真的大了。
五天后,开南,市舶司。
皇甫辉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火漆纹样却极其特殊的密信。
信是清晨通过皇宫内卫独有的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上的,甚至绕开了州衙。
指尖传来的纸张触感微凉,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义兄严星楚亲笔,但比平日奏折批阅的朱批更加凝重急促。
“辉弟:事急从权,见字如面。需上等血竭,量须足疗二人沉疴,性命攸关。着你不惜代价,动用一切可动之力,以最快速度购得,秘密运回归宁。一切开销、人手、船务,由你全权调度,可先斩后奏。此事绝密,除执行者外,不得泄露血竭用途及与归宁之关联。严星楚。”
短短百余字,皇甫辉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性命攸关”“不惜代价”“先斩后奏”……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寻常宫廷需求。
需要动用这种级别密信和权限的,绝不会是普通宗室或大臣。
结合近期隐约风闻的前朝那位奉恩君似乎病重……皇甫辉眼神一凛,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沉默片刻,将密信凑近桌上的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值守的亲随道:“去请贾副使立刻过来。另外,让邵匡也来一趟。”
顿了顿,又补充,“邵匡来了,让他在外面稍候,先请贾副使进来。”
“是。”
不多时,贾明至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干练,但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这么急叫他,肯定不是小事。
“辉哥,您找我?”
“把门关上。”皇甫辉走回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明至,坐。有件极紧要的差事,要你亲自去办。”
贾明至一听是紧要差事,也严肃了起不,腰背挺直:“大人请吩咐。”
皇甫辉压低声音,言简意赅:“朝廷需要上等血竭,量要大,至少要足够两人长期疗愈之用。时间紧迫,要最快速度弄到。我给你最高权限,可以动用市舶司所有储备金,调用最快最好的船,挑选最得力可靠的人手。开南库存若有,全部提出;若不足,立刻前往南洋采购,不惜溢价,甚至……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渠道。目标是:一个月内,东西必须秘密送达归宁。”
贾明至听得瞳孔微缩。
血竭他知道,南洋来的名贵药材,活血定痛,敛疮生肌,但通常用量不大。
这次要这么大分量,还是朝廷急需、不惜代价……他瞬间也联想到了许多,但他比皇甫辉更懂得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开口。
“属下明白。”贾明至沉声应道,“开南库房我记得前次‘南丰号’进港,带来了大约半斤上等血竭,品质极佳,我们可以联系商家全部调用。但若按大人所说‘足疗二人沉疴’,且是长期之用,一斤恐怕……仍显不足,尤其是如果病情沉重,消耗会更大。必须去南洋补货。”
“半斤先全部调用,封存待运。”皇甫辉点头,“你立刻着手组织南洋采购队。人选要绝对可靠,嘴巴要紧,身手也要利落。南洋那边……我们的人,可以动用。”
“是。属下建议,以市舶司例行稽查南洋货品质量、探访新货源的名义出海。队伍不宜过大,但要精干。属下亲自带队。”贾明至迅速进入状态。
皇甫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贾明至这几年在市舶司历练得越发沉稳干练,让他去最合适。
“好,就由你带队。你点将,需要谁,直接从各房抽调。邵匡那小子,”皇甫辉顿了一下,“这次也跟你去。”
贾明至略微意外:“邵匡?他才从船务学堂结业没多久,年纪太轻,经验……”
“让他去历练,长长见识。”皇甫辉语气不容置疑,“他跟你打打下手,跑跑腿,该出去摔打摔打了。你看紧点就是。”
“属下明白了。”贾明至不再多言。
皇甫辉这么安排,必有深意,或许是想磨炼邵匡,也或许是想让这个尚书之子亲眼看看朝廷办事的艰难与决断。
“去吧,抓紧时间。第一批血竭和采办队,越快出发越好。有任何进展,随时报我。”皇甫辉挥挥手。
“是!”贾明至起身,行礼后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