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监管局立案的消息在小区里传开那天,正好赶上月底收物业费。
幸福花园的物业费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小区建成二十多年,物业公司换过三茬,最早那家干了一年就跑路了,第二家干了三年被业主大会投票赶走。
赵家坳物业接手时,物业费收缴率不到六成。赵大勇没催没逼,带着人先把小区卫生搞上去,把坏了两年的路灯换了,把南门那个常年积水的坑填了。
他告诫员工,将业主当作村里的乡亲。用心服务好每一个业主,即使这样,第一个月物业费依然只是收到七成。
在他持续的用心服务下,第二个月物业费终于收到八成。虽然物业费收缴不尽人意,公司在亏损状态。但他看到了增长的希望。
在他与林美琪商量一系列的创收计划中,物业公司的亏损状况得到改善。现在哪怕物业费只收到八成左右,公司已经不再亏本。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月的收缴率会变得这么快。
刘阿姨是第一个来交费的。她早上八点就到了物业办公室,手里攥着现金,进门就说:
“小军,这个月的物业费,顺便把下半年的也交了。”
赵小军愣了一下:“刘阿姨,您不用一次交这么多……”
“我心里有数。”刘阿姨把钱放在桌上,“你们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锦华苑那些材料我一份份看了,要不是你们提前发现,咱们小区就掉坑里了。这点物业费算什么,真让瑞诚进来,损失的比这多十倍。”
刘阿姨走后不到半小时,陈大爷的儿子推着轮椅来了,手里拿着银行卡:
“我爸说了,把今年的物业费全交了。他说赵经理办事靠谱,物业员工服务好,用心。这物业费给得舒心…”
赵小军帮陈大爷刷卡的时候,老人从轮椅上伸出手,拍了拍赵小军的手背:
“小伙子,你们做得对。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的好人不多,你们算一个。”
到中午的时候,物业办公室门口排起了队。
有人拿着现金来的,有人扫码转账,还有人把前两年欠的费也一起补齐了。
七号楼那个以前总在群里骂物业的业主,这次交了整整两年的费用,交完还说了句:
“以前是我不对,觉得物业都是收钱不办事的。这次看明白了,你们是真办事。”
赵家明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眼眶有点红。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因为钱的事被赵大勇批评过。那时候他觉得物业工作就是混口饭吃,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份工作比什么都有意义。
到下午五点,赵小军统计了一下——收缴率超过了九成。
消息传到赵大勇耳朵里时,他正在街道办开会。街道办李主任也刚听说市场监管局立案的事,看着赵大勇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勇,你们这次动静不小啊。”李主任给他倒了杯水,“区里开会的时候,住建局那边提到你们的事,说你们程序走得规范,材料做得扎实。”
“李主任,我们就是按规矩办事。”赵大勇接过水杯。
“我听说锦华苑那个案子,法官在判决书里特意写了建议。”李主任靠在椅背上,“你们这个做法,等于把法官的建议落地了。区里正在考虑,能不能把你们的做法总结一下,在城南几个老小区推广。”
赵大勇放下水杯:“推广是好事,但有个前提——得先把瑞诚这类公司的合同模板管住。不然新小区还是一家一家地掉坑。”
“你说得对。”李主任点点头,“市场监管局那边我打了招呼,他们这次查得挺认真,不光是合同条款的事,还在查瑞诚在城南几个小区的资金往来。如果查出挪用资金之类的问题,就不是行政处罚能了结的了。”
赵大勇从街道办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抬头看见幸福花园的楼群在夜色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棋子。他想抽完这根烟就回去,但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郑工打来的。
“大勇,瑞诚那边出核查报告了。”郑工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你猜他们怎么写的?”
“怎么写的?”
“他们直接引用了锦华苑的旧数据,把五年前的管网状况当现在的报。连照片都是从锦华苑的施工记录里翻出来的,只是把楼号p掉了。”
赵大勇把烟掐灭:“您确定?”
“我干了一辈子管网,锦华苑和幸福花园的图纸我都有。瑞诚报告里的管径数据,跟锦华苑三号楼的完全对得上。他们连编都懒得编,直接复制粘贴。”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郑工,您能出一份书面比对报告吗?”
“明天就能给你。”
赵大勇挂了电话,转身往小区走。走到南门口时,看见赵小军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沓纸。
“勇哥,今天的物业费收缴统计出来了。”赵小军把纸递过来,声音有点抖。
赵大勇接过来看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纸上最后一栏写着:幸福花园小区物业费收缴率——100%。
“一户不落?”赵大勇问。
“一户不落。”赵小军说,“包括之前一直拒交的那几户,今天全交了。七号楼那个租户今天也来交了,说他查过锦华苑的事,觉得咱们做得对。”
赵大勇站在原地没说话。南门口进进出出的业主看见他,有人点头,有人打招呼,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经过时说了句:
“赵经理,辛苦了。”
他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
回到办公室,赵大勇把郑工的发现和物业费收缴的事并在一起想了一会儿,然后给吴律师发了条消息:
“瑞诚报告的问题坐实了,用旧数据冒充新数据,照片pS。能不能构成虚假报告?”
吴律师回得很快:“如果导致业主基于虚假信息做出错误判断,可以主张欺诈。而且他们用的是锦华苑的数据,等于自认跟锦华苑是同一套操作。这对市场监管局那边的调查也是有力证据。”
赵大勇放下手机,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活动中心那边还有灯亮着,几个业主在里面下棋,笑声隔着窗户传过来。
赵小军站在门口没走,看着赵大勇的背影。他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晚上,自己问赵大勇“咱们能撑住吗”,赵大勇反问他“你觉得呢”。现在他有了答案,而且这个答案写在了那张收缴统计表上——100%。
“勇哥,”赵小军说,“郑工的比对报告明天出来,是不是该开个业主大会通报一下?”
“要开。”赵大勇转过身,“但这次不只是通报。我想在会上提一件事——把咱们这次应对瑞诚的做法,整理成一份《老旧小区改造风险防控指引》,送给城南其他几个老小区。锦华苑的老周、梅园新村的业委会,都可以帮他们一起搞。”
赵小军眼睛亮了:“你是说,把咱们的经验推出去?”
“对。”赵大勇坐回椅子上,“孙国栋这种人吃的是信息不对称的饭——业主不懂技术、不懂合同、不懂程序,他就钻空子。咱们把这些东西公开,把流程标准化,他就没饭吃了。”
“那他会不会报复?”
“会。”赵大勇说得干脆,“但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越来越少了。市场监管局在查他,住建局在盯他,法官的判例在压他。他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就是往枪口上撞。”
赵小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赵大勇叫住了。
“小军。”
“嗯?”
“你明天去趟锦华苑,把郑工的比对报告给老周看。顺便问问,他们当年打官司的律师还在不在,如果在,我想请他来幸福花园一趟。梅园新村的官司如果用得上锦华苑的判决,我想把两边串起来。”
“串起来?”
“对。”赵大勇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锦华苑的判决、幸福花园的备案、梅园新村的诉讼,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孙国栋在城南做了十几年,不可能只坑这三个小区。只要这条线画出来,其他小区的业主就会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
他拍了拍档案袋。
“到时候就不只是幸福花园一家的事了。”
赵小军出了物业办公室,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夜风里的桂花香更浓了,远处工地的塔吊上那盏红灯还在亮着,但他觉得那光不再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更像一盏路灯,照着一条正在被人走出来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阿姨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活动中心里,几个业主围着陈大爷,老人正用放大镜看郑工的审查意见,旁边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陈大爷说,他明天想去趟锦华苑,跟老周聊聊。”
赵小军把照片转发给赵大勇,加了一句:“勇哥,明天去锦华苑,我带上陈大爷。”
赵大勇回了一个字:“好。”
赵小军把手机装进口袋,朝宿舍走去。路过六号楼时,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北墙——墙根那个洞早就补上了,监控线整整齐齐地贴在墙面上,两个安保队员打着手电巡逻经过,朝他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区正在变成另一种样子。围墙还是那道围墙,楼还是那几栋楼,但里面的人变了。他们不再只是各扫门前雪的住户,而是开始关心公共事务、愿意为集体出力的业主。100%的收缴率不是收上来的,是人心聚起来的。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份合同、一个档案袋,和一群不肯认输的人。
夜色深沉,幸福花园的灯火在城市的边缘连成一片,温暖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