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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方案的第三方机构没有明写,但赵小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翻到方案附件的机构名录,二十多家公司按资质等级排列,中间靠下位置赫然印着瑞诚工程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公司地址在城南路华丰商务楼A座,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孙国栋的名字。

自己委托自己。赵小军把名录推回桌上。

这就是他的后手。赵大勇靠在椅背上,明面上退了一步,说改造不涉及南门开发,但管线核查是个技术活。谁来核查、怎么查、查完出什么报告,都在他手里攥着。到时候他可以说核查发现管网严重老化,需要整体迁改,然后报一个迁改方案。方案往区里一送,南门那块地又绕回来了。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赵大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业主大会明确表态,不接受任何第三方机构的单方面核查结果,所有核查必须由业委会指定并监督。

第二…他看了赵小军一眼,查瑞诚的底。孙国栋做事这么老练,不可能只做了幸福花园这一单。他之前在城南搞的老小区,业主是怎么说的?中间有没有违规操作?有没有人能站出来作证?

赵小军明白了。要打蛇,得打七寸。孙国栋的七寸不在幸福花园,在他之前做过的事上。

第二天一早,赵小军骑着电动车去了城南那个老小区。名字叫锦华苑,跟幸福花园一样是九十年代末建的老小区,围墙斑驳,绿化带稀疏,沿街一楼开了几间小卖部和理发店。他在小区门口停好车,先在小卖部买了瓶水,跟老板闲聊了几句。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前两年这边是不是有个开发商进来做改造?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一听这话脸就垮了:你说瑞诚?别提了,提起来就来气。说是帮我们改造管网,结果干了一半停工了,说钱不够,让我们业主凑。我们不凑,他就把挖开的沟扔在那儿,半年没人管。最后还是街道办出面收拾的烂摊子。

那最后改造做了吗?

做了是做了,但跟当初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老板拿抹布擦了擦柜台,说好的绿化带扩建,结果改成了停车位。说好的新装路灯,装了四根就停了。我们找他们说理,他们说合同里只写了相关配套设施改造,改建停车位也算配套设施。

赵小军心里有了数。他又问了几个路人,说法大同小异——瑞诚的手法很统一,先用一份宽松的合同拿下项目,然后利用模糊条款逐步蚕食业主的利益。如果业主反抗,他们就停工施压,或者通过关系把责任推到业主身上。

他正准备离开时,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小伙子,你打听瑞诚的事?你是记者?

不是,我是幸福花园物业的,我们小区也跟瑞诚打交道。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们可得小心了。孙国栋这个人坏着呢,当初我们业委会主任反对他,没过多久家里就被人泼了油漆,门锁也被堵了。报了警查不出来,最后只能算了。你要是想了解情况,去前面那栋楼找老周,他手里有材料,当初打官司的时候留的。

赵小军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了老周。老周七十多岁,住在一楼,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自己写的毛笔字,上面四个字:据理力争。

说明来意后,老周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几分钟后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当年我们跟瑞诚打官司的全部材料。合同原件、往来函件、施工照片、还有法院的判决书。你拿回去看看,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复印。

赵小军接过那个档案袋沉甸甸的,封口用棉线缠了三道。

回到幸福花园,赵小军把档案袋交给赵大勇。赵大勇坐在办公桌前拆了封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摊在桌面上,用了一个多小时看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沉默了很长时间。

看出什么了?赵小军问。

他们的合同模板跟给咱们的那份一模一样。赵大勇指着几处条款,第五条也是周边区域,第六条也是配套设施改造。锦华苑的业主就是栽在这两条上。但他们输了官司还有一个原因——他翻开判决书其中一页,法院认定业主在合同签署过程中未尽到审慎义务,换句话说,法院觉得业主自己也有责任。

赵小军明白了:所以他们要用民意调查——先让业主在调查表上签字,然后再拿签字说业主已充分知情并同意

赵大勇把材料收进档案袋,但这个案子里有个东西对咱们有用——判决书的第8页,法官在附注里写了一段话:鉴于合同条款存在模糊之处,建议当事人在后续类似交易中聘请独立第三方参与条款审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有独立第三方参与审核,法院就会倾向于保护业主的利益。赵大勇站起身,咱们先把锦华苑的材料复印一份,然后找吴律师碰一下,请他帮咱们理一个应对方案。另外——他看着赵小军,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市里。

市里?

去找一个人。赵大勇把档案袋锁进抽屉,市规划设计院的一个退休高工,姓郑,专门做管网规划。咱们请他来当咱们的独立顾问。孙国栋可以委托他自己的公司出报告,咱们可以委托郑工来审他的报告。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开着皮卡带赵小军去了市里。郑工七十多岁,住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屋里到处堆着图纸和资料,一张木头书桌上摊着一幅展开的管网规划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注。听完来意后,郑工摘下老花镜:瑞诚这个公司我知道,城南好几个小区的改造都是他们做的。

郑工,您愿意做我们的顾问吗?

郑工沉吟了片刻:顾问费我不收。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瑞诚那边的报告有问题,我出的审查报告你们得公开。

没问题。赵大勇说。

回程的路上,赵小军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秋收之后的田野空荡荡的,远处村庄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

勇哥,你觉得孙国栋接下来会怎么做?

赵大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还会再试一次。明的不行来暗的,暗的不行来混的。他手里还有区里的关系,还有社会资本的名头,只要他不彻底输,就会一直耗着。咱们也得耗着,比谁撑得久。

咱们能撑住吗?

赵大勇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赵小军想了想这几天发生的事——陈大爷坐在轮椅上翻合同的认真劲儿,刘阿姨在业主群里一条一条回复消息的耐心,赵家明把那五千块钱交回来时手指发抖的样子,业主们在说明会上听得专注的神情。他点了点头:

皮卡驶过城南路的跨线桥,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江水。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橙红,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

幸福花园的楼群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清晰起来,外墙的米黄色瓷砖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赵大勇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赵小军刚走进宿舍楼,手机响了,是安保队值班队员发来的消息:

小军哥,南门外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里坐着两个人,盯了半小时了。

赵小军跑回监控室。屏幕上,南门外的路边确实停着一辆黑色大众,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能看到排气管往外冒着白气。

多长时间了?赵小军问值班的安保队员。

快四十分钟了。队员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标记,中间换过一次人,原来的司机下车到马路对面买了包烟,换了一个人上来。

赵小军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赵大勇发了条消息。赵大勇很快回了:

让南门岗注意观察,别主动接触。如果车走了,记下时间;如果人下来了,第一时间录像。另外通知夜班巡逻组,今晚重点巡查六号楼北墙。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那辆黑色轿车一眼。车还停在那儿,排气管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地散开。

赵小军把屏幕切换成六号楼北墙的监控画面,墙根那个洞已经用水泥封上了,上面重新拉了监控线,两个安保队员正沿着墙脚巡逻,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里划出两道长长的弧线。

赵小军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棋盘边上的棋手。棋盘很大,对面的棋手很老练,但他们的棋路正一步步被看清。接下来就看谁先走错那一步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红灯,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座被围困的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