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像是点燃的烟花一样,先是沉默,然后轰然炸开。有人喊了一声:
对!谁敢动我们小区的地!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拍在堤坝上。
报警!打110!
别让他们跑了!
拍视频一会交警察局!
光头环顾四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带来的几个人原本还端着架子,这会儿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光头咬着后槽牙,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开始慢慢往后退。
可步子还没迈开,人群里突然冲出一道影子,速度极快,手里抡着什么东西,照着光头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赵小军下意识往那边看,看清那人的脸时,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冷,这人正是赵家明。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他眼睛通红,一边砸一边吼:
你他妈骗我!你说只是谈合作!你说是正常商业往来!你把老子当枪使!
光头侧身一躲,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去,的一声闷响,棍头结结实实拍在肩胛骨上。
光头疼得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往下一矮,转过身来,反手一拳抡在赵家明脸上。
赵家明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嘴角瞬间渗出血来,鼻子里也淌出两道暗红的线。
家明!赵小军冲上去一把抱住他,你冷静点!
赵家明浑身都在抖,胸膛剧烈起伏,手还死死攥着那根木棍。
他指着光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他给我一万块钱,让我帮他联系业主签字,说是搞商业调查。我他妈不知道是要签这个……我骗了六号楼,三号楼不少业主的签名……小军哥,我成畜生了!
赵小军低头看见他脸上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伸手去夺那根木棍,赵家明攥得太紧,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光头捂着肩膀往后退了两步,朝手底下那几个已经发愣的人喊:
几个人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朝小区外面跑。赵小军想追,被赵家明死死拽住衣角:
别追了,他们有刀。
人群一阵骚动,往后退了几步,又忍不住往前凑。
赵小军低头看赵家明,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下瘫,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一声。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把他整张脸糊得看不清五官:
我对不起勇哥……对不起你们……
赵小军蹲下来扶住他肩膀,手掌触到的地方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用力掐了掐赵家明的肩头:
别说了,先起来。我们去找勇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赵小军抬起头,看见七八个人从小区主干道跑过来,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共振,像擂鼓。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绣着赵家岰安保四个白色的字,腰带上别着对讲机,手里端着防暴盾牌和橡胶棍,跑起来队列不乱。
带头的是赵大勇。
他跑得满头是汗,短袖衬衫的前胸洇湿了一大片。
冲到南门口时,他先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赵小军和赵家明身上停了一瞬,确认两人还能站着,这才转头对身后的人下令:
一组封锁南门出口,二组沿小区外围搜索,注意安全。
几个人迅速散开,盾牌在路灯下反着冷白的光,橡胶棍抵在腰间,动作利落显然平时训练有素。
围观的业主看愣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咱们物业的人?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叨:
赵总什么时候搞了支安保队?
我就说赵总靠谱,你看这阵仗!
这物业费交得不亏,真是干事的。围观的众业主议论纷纷,
赵大勇当没听到,他径直走到赵小军和赵家明面前,低头看了赵家明一眼。
赵家明的脸已经肿了半边,嘴角的血痂和鼻涕眼泪糊在一起,整个人瑟缩着不敢抬头。
赵大勇开口,声音倒很平静:
受伤没?
赵家明不敢看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勇哥,我……
先别说话。赵大勇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脸。
赵家明伸手去接,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赵小军接过来抽了两张,蹲在他面前替他擦。
纸巾蹭过伤口时赵家明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小军的手顿了顿,放轻了力道。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鼻梁上青了一块,额角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又凝住。
小军,带他去医务室处理一下。赵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等警察局的人过来…
赵小军扶起赵家明往医务室走,赵家明的腿还在打晃,大半个人靠在赵小军身上。
走了几步,赵小军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勇站在南门口,正在跟赶来的两个警察说话,手比划着,神情冷静。
他身后七八个安保队员列队待命,盾牌整齐地码在脚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围观的业主越聚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了刚才的惊恐,换上一副安心的神色。
医务室在物业楼一楼,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着,光线又冷又暗。
赵家明坐在那张铁架椅子上,护士捏着棉球蘸碘伏给他清理伤口,每碰一下,他肩膀就缩一下。
赵小军靠在旁边的墙上等他处理完,看着碘伏在伤口上晕开棕黄色的痕迹,闻着酒精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才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慢慢凉下来。
处理完伤口,护士嘱咐了两句别沾水,端着托盘出去了。
门关上,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管的嗡鸣声。赵小军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在赵家明对面,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跟他走的?
.赵家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木棍上蹭下来的灰,指节处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那天你在花坛边上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拿了他五千块钱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赵小军一眼又垂下去,他说就是做个商业调查,让业主签个字就行。我以为是正规事,就帮着他找了几个平时关系好的业主签字。刘叔、张阿姨、还有二单元那个姓李的老头……我骗他们说物业要做民意统计,他们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纸上写的是同意南门空地开发……小军哥,我蠢不蠢?
赵小军说。
赵家明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但你最后冲出来打他那一棍子,赵小军看着他,还算个爷们。
赵家明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鼻子里塞的棉球被浸湿了,他伸手去拽,被赵小军拦住了:
别动,止着血呢。
勇哥肯定恨死我了。赵家明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他要恨你,刚才就让你躺地上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赵大勇走进来,后面跟着赵家福。赵家福穿着一身蓝色的电工服,肩膀上挎着工具包,看见赵家明的脸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家明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赵大勇走到他面前站定,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灯管的嗡声和赵家明粗重的呼吸。
家明,抬起头。
赵家明慢慢抬起头。赵大勇看着他那张肿了一半的脸,嘴角还沁着血丝,鼻梁上一道青紫横贯过去。
五千块钱,我借你爹看病的钱,你还没还我呢。赵大勇说,这个月的工资扣一半,直到扣完为止。有意见吗?
赵家明愣住了,眼睛瞪圆了看着赵大勇,像没听懂他说什么。好半天,他才磕磕巴巴开口:
勇哥……你不开除我?
我开除你,你回赵家坳能干啥?你爹的病好了?赵大勇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训斥,也没有怜悯,就是平平淡淡地在说一件事,但有一点,从今天开始,你跟着赵家福学电工。别整天想那些歪门邪道,学点真本事赵家明一声跪下去了。膝盖磕在瓷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赵大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力气大得赵家明整个人往上弹了半寸:
少来这套,赵家坳的男人不跪人。他松了手,转头看了赵小军一眼,你俩都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啥事?赵小军问。
赵大勇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明天业委会开会,正式讨论南门空地的事。另外——他指了指窗外,夜色里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身影正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灌木丛,安保队今晚通宵巡逻,小区所有出入口加装监控。瑞诚的人再来,让他们试试。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赵家福站在那儿没走,看了看赵家明,又看了看赵小军,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工具包换了个肩膀挎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赵小军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木头床板一翻身就吱嘎响,他翻了七八次,索性不睡了,掏出手机刷业主群。消息已经刷了九百多条,全是关于今晚的事。
赵总那个安保队是啥时候组的?太帅了吧!我在楼上拍了一段视频,十几个穿制服的一出来,那几个流氓跑得比兔子还快。
物业费我明年提前交!就冲今晚赵总那态度!
以前还觉得物业费贵,现在觉得值,太值了。
我在六号楼住五年了,头一回觉得住这儿踏实。
赵小军又翻了个身,看见赵家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
家明,睡吧。
赵家明了一声,慢慢躺下去。过了很久,久到赵小军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小军哥,勇哥为啥不恨我?
赵小军想起了赵大勇曾经说过的话:
因为勇哥说过一句话:把人从坑里拽出来,比把人踹下去难。但难的事,才值得做。
赵家明没再说话。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赵小军赶到幸福小区,来到六号楼接陈大爷去医院。
电梯门一声打开,大爷已经坐在轮椅上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瑞诚合同复印件,原件留存备查。
小赵,这是瑞诚那合同的复印件,我昨晚让业委会的人找出来的。你交给赵总,警察局那边用得上。
赵小军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几张A4纸,每一页边缘都有折痕,应该是从某个文件袋里抽出来又反复翻看过。他合上文件夹:大爷,昨晚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大爷摆摆手,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我住这儿六年了,头一回觉得物业是真把业主当回事。
赵小军推着轮椅往外走,六号楼的单元门推开,阳光猛地涌进来。
早晨的光还不烈,斜斜地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