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块出现在边境黑市、被‘咸鱼骨’黑帮藏在地下室暗格里、用粗劣手法重新熔炼过的赃款……”
“它原本应该静静地躺在全多斯卡拉防守最严密、绝对不可能被外人涉足的‘准备金金库’里。”
灰隼接上了达米安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寒意。
窗外的暴雨依旧在肆虐，狂风呼啸着掠过屋顶。
但室内的寂静却让人感到窒息。
本该作为世界经济基石、沉睡在绝对安全之地的准备金，竟然正在被秘密熔炼，悄无声息地流向了不可见光的地下黑市。
这就好比支撑整座大厦的地基，正被人从内部一点点凿空。
“金库在哪？”达米安直视着灰隼的眼睛。
灰隼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卷被防水油布紧紧裹住的羊皮纸，解开绑带，在办公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极其精密、线条繁复的建筑结构图。
图纸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代表‘鹰巢’最高机密的暗金色火漆印章。
“奥克兰大陆东部，有一片广袤的内陆湖泊，被附近王国的人称为‘嘎嘎嘀嘀湖’。那里水深不见底，常年笼罩在迷雾之中。”
灰隼的手指点在图纸正中央，那座占据了整个巨大湖心岛的宏伟建筑上。
“洛克塔尔要塞。那里，就是存放多斯卡拉全部底牌的终极金库。”
达米安低下头，视线顺着灰隼的手指，扫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即便是不懂建筑学的人，在看到这张图纸的瞬间，也会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这是一座将“防御”二字推演到极致的战争堡垒。
整座要塞完全占据了湖心岛的每一寸土地，建筑的外墙直接与湖水相连。
最外围，是深达数十米、水流湍急的护城河，或者说，那就是嘎嘎嘀嘀湖本身的一部分。
“没有船只能够靠近。”
灰隼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滑动，“水下布满了感应结界和倒刺铁网。唯一连接外界的通道，是正门那座由精钢打造的沉重吊桥。吊桥下方是两道重达数吨的闸门，死死封住了水路。”
“吊桥每天只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开启一刻钟，用于运送给养和补给。”
灰隼在一旁补充，“其余时间，闸机锁死，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达米安的视线跨过吊桥，落在了外墙内部。
高达二十米的巨石外墙上，每隔十米便设有一座凸起的圆形塔楼。
墙垛之间密布着交错的射击孔，完全消除了任何视野死角。
外城区域，也就是瓮城，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建筑：练兵的军事庭院、马厩、铁匠铺、仆人住所、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二口深水井，以及占地面积巨大的烤炉。
“自给自足。”达米安轻声说道。
“没错。”灰隼点了点头，“为了最大限度减少与外界的接触，要塞内部拥有完善的后勤体系，足以支撑五百名精锐驻军在完全封闭的情况下坚守数年。”
而在瓮城的最核心，则是约5层楼高、呈方形结构的庞大主堡。
主堡没有一楼的入口，唯一的通道是一条悬空的宽阔石砌阶梯，直通二楼的守卫大厅。
图纸显示，在主堡的地下深处，用鲜红的墨水圈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旁边标注着一行古通用语小字：守葳堂。
“这就是金库的所在。”
灰隼的手指重重地停在那个红圈上，“一个完全由整块黑曜石向下开凿而成的封闭空间。六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全部铭刻着隔绝空间传送、阻断魔力探测的传奇级禁制。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不经过主堡层层关卡，也绝不可能飞得进去。”
达米安看着这张图纸，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外围是天堑，内部是铁桶。
“那里的指挥官是谁？”达米安问道。
“今年轮岗的要塞指挥官是‘叹息之壁’，瓦伦伯爵。”
灰隼吐出一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荣耀教会的死忠，一个把骑士守则刻在骨头里的偏执狂。他连一只没有登记在册的渡鸦，都不允许飞进要塞的领空。”
达米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构建着洛克塔尔要塞的三维立体模型。
高耸的城墙、深邃的湖水、严苛的开启时间、绝对封闭的地下空间、偏执的指挥官、密不透风的安保体系。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连一滴水都泼不进去的死局。
然而，就是在这个绝对封闭的死局里，那些掺着星光尘砂的准备金，却像幽灵一样，越过了黑曜石的墙壁，穿过了五百名精锐的防线，避开了瓦伦伯爵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千里之外的边境黑市。
“这不可能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事。”
达米安睁开眼，语气笃定，“这是有组织、成规模的窃取。而且内鬼的级别极高，权势大到足以绕过重重审查，将金库里的东西带出主堡，还能将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这座水上孤岛。”
“鹰巢也是同样的结论。”
灰隼苦笑一声，摊开双手，“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被困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做不了？”达米安看着他，“既然查到了源头，直接带着和平议会的手谕，去要塞里翻个底朝天不就行了？”
“绝不可以！”灰隼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想想看，如果和平议会或者四大教会突然大举派人进入洛克塔尔要塞进行全面审查，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达米安沉默了。
不需要灰隼解释，以他的商业嗅觉，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要害。
恐慌。
多斯卡拉的纸币体系才刚刚建立，看似繁荣，实则脆弱如履薄冰。
一旦传出“准备金金库可能失窃、遭受调查”的风声，哪怕只是例行排查，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期，也会瞬间引发信用雪崩。
民众会疯狂抛售手中的通券，挤兑真金白银。
那些心怀鬼胎的大商会和王国势力，会趁机推波助澜。
多斯卡拉的经济，会在一夜之间回到原始时代，甚至爆发席卷全世界的动乱。
“不能明查，不能动用官方力量，甚至连内部排查的动静都不能太大，必须在所有人察觉之前，把这个漏洞堵上。”
灰隼直视着达米安的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内鬼就像一条藏在心脏血管里的毒蛇，任何剧烈的动作，都会导致整个多斯卡拉的心脏骤停。”
办公室里只剩下木柴在壁炉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那块泛着暗沉光芒的金块，和那张铺开的要塞图纸，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它们共同拼凑出了一个荒诞而又致命的谜题。
密闭的水上孤岛，戒备森严的主堡，凭空流出的黄金。
达米安站起身，走到茶几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他端着杯子，慢慢走回办公桌，目光越过灰隼的肩膀，再次落在那张要塞的图纸上。
他的视线，顺着外墙、瓮城、一路滑向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后勤建筑标识：马厩、仆人住所、十二口水井、庞大的烤炉、堆放杂物的狭匠铺。
精锐驻军，加上后勤杂役，这是一个庞大的吞吐量。
哪怕是铜墙铁壁，只要它还需要维持运转，就需要食物、饮水、木炭和排泄。
只要有流通，就会有缝隙。
达米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雨下得更大了，风语城的夜，被彻底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水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