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
达米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布里斯港城，他很熟，那是他与蜜希娅相遇之地。
“鹰巢第七行动组接到线报，盯上了一个在港口南区盘踞多年的地下黑帮‘咸鱼骨’。”
灰隼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跳动的壁炉火光，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任务目标很简单：端掉他们的据点，切断一条新出现的违禁魔药走私线。”
“行动选在了一个凌晨。海雾很大，能见度极低。行动组的六名特工破门突入。那帮亡命徒的抵抗很激烈，甚至动用了几把私自改装的魔导长剑。我们在付出了两个人重伤的代价后，彻底压制了据点。”
灰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清点现场的时候，负责搜查的特工在地下室酒窖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松动的石砖。撬开石砖，下面是一个防潮暗格。”
“暗格里藏着几个上锁的铁皮箱子，砸开锁头，里面装满了东西。不是我们要找的违禁魔药，而是……”
灰隼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探入贴身的内衬，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约莫拳头大小的物件。
“啪。”
物件落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达米安看着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没有急着伸手，只是抬眼看向灰隼。
“打开看看。”灰隼扬了扬下巴。
达米安伸手扯开油布表面系着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防潮处理过的粗糙布料。
一块形状极不规则、表面坑洼不平的金属块显露出来。在晶石台灯的照耀下，金属块散发出暗沉的黄光。
“金子？”
达米安眉头微挑。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块金属，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份量，又凑近看了一眼表面的纹理。
“纯度不算太低，但熔炼的手法极其粗劣。”
达米安将金块扔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这表面甚至还夹杂着没煅烧干净的碳灰，就像是用某个乡下铁匠铺的土窑强行融出来的废料。”
他看向灰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黑帮洗钱的常规手段。把抢来的、或者见不得光的带有官方铸币印记的金币，一股脑倒进坩埚里融成金块，然后再按重量切割，拿到黑市上去换取物资。”
达米安靠回椅背，“就为了几箱子黑帮洗白的金块，你至于跨越半个大陆，冒着大雨爬窗户？”
灰隼没有反驳。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那块躺在油布上的金块。
“地下世界洗钱，鹰巢确实管不着。”
灰隼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隐藏在暗处的东西，“但随行的炼金师，出于职业习惯，对这批刚刚熔炼不久的金块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毒性检测。毕竟，在那种环境下，谁也不能保证这帮蠢货会不会在坩埚里混进去什么要命的东西。”
说着，灰隼从腰间的武装带上解下一个小巧的皮质圆筒。
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个仅仅只有小指粗细的水晶管，管子里，封存着少许淡蓝色的透明液体。
“这是‘鹰巢’特制的炼金显影液，原本只是用来测试重金属纯度和排查神经毒素的。”
灰隼拔掉水晶管的木塞。
他拿起那块粗糙的金块，将其平放在油布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倾斜水晶管，让一滴淡蓝色的液体，精准地滴落在金块表面最粗糙的一处凹坑里。
“嗤——”
一声极其细微，犹如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腐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那滴液体接触金块的瞬间，并没有像普通水滴那样顺着表面滑落，而是像活物一般，迅速渗入黄金致密的肌理之中。
紧接着，令人背脊发凉的一幕出现了。
在液体渗入的那个区域，原本暗沉的黄金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犹如夏夜星空般璀璨的深蓝色微光。
那些微光呈现出极其细小的颗粒状，星星点点地散布在黄金内部，仿佛是将一捧碾碎的星辰，强行揉捏进了这块金属之中。
达米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坐直身体，凑近那块发光的金属，视线死死锁住那些闪烁的深蓝色光粒。
这股奇异的魔力波动，这种独一无二的视觉效果，他太熟悉了。
“星光尘砂。”达米安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渊。
这是每个势力都会用来压箱底的顶级战略物资。
这种只在特定秘境深处以极小概率伴生的材料，导能效率高得离谱，只有在构建高规格的大魔导级法阵时，才会极其吝啬地掺入那么一些。
“这帮在港口混饭吃的走私贩子，把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星光尘砂，融进了洗钱用的金条里？”
达米安抬头看向灰隼，觉得这个推论荒谬至极。
“不，不是他们融进去的。”
灰隼摇了摇头，眼底的阴霾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是之前和平议会授权我们融进去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达米安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脑海中无数条散乱的线索如同被闪电照亮，瞬间交织成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网。
灰隼拿起桌上的空酒杯，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
“这几年，你亲手推动了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变革。甚至于‘多斯卡拉联合通券’的发行，都是这些变革的必然产物，它的出现彻底重塑了多斯卡拉的经济命脉。”
灰隼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碎了才吐出来，“但你比我更清楚，纸币想要拥有堪比黄金白银的购买力和信用，靠的绝不仅仅是印在上面的一串数字，更不是四大教会轻飘飘的一句背书。”
“准备金。”达米安将咖啡杯放回底座，目光深邃。
“没错，准备金。”
灰隼重重地点了点头，“为了确立通券的绝对霸权，各大王国国库里的存金、各大商会联盟上缴的真金白银、甚至包括从民间回笼的无数旧时代金币，全都被集中起来，统一熔铸成规格一致的储备金锭。这是一笔庞大到足以买下整个多斯卡拉的恐怖财富，只要这笔财富安然无恙，纸币的信用就坚如磐石。”
灰隼指着桌上那块正在渐渐失去光芒的金块。
“但在熔铸这批天价准备金的时候，和平议会考虑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可控风险，比如外部势力的洗劫，或者内部势力的监守自盗。他们必须留下一个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无法抹除的记号。”
“所以，议会暗中委托‘鹰巢’的首席炼金大师，提供了一种独家配方。在收集来的所有准备金中，抽取了特定批次的一小部分黄金，在熔炼时掺入了极其微量的星光尘砂。”
灰隼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种比例极低。平时根本不会显露任何魔力波动，连最高级的探测魔法阵都扫不出来。只有用这支特制的显影液，才能让它短暂现形。这是为了万一准备金发生外流时，能够精准追踪赃款去向的最后底牌。”
达米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粗劣的金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