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不卖成品”的国家以后，伊蕾娜在当天晚上做了一件很符合当地精神的事。
她把旅行日记前一天没写完的最后一句补上了。
只有六个字。
——以后想到再说。
叶白看见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也算补完？”
“当然。”
“哪里完了？”
“我已经明确写了以后再补。”
“所以最后一步还是没有完成。”
“这叫保留创作空间。”
伊蕾娜合上日记，十分满意。
至于昨晚橱窗里那对需要两个人决定刻字的戒指，她没再提。
叶白也没问。
两个人第二天继续赶路。
这一次，连续飞了大半天都没遇到国家。
只有零零散散的小村子。
下午开始下雨。
不大。
但一直不停。
空气变得潮湿，路面也很快出现积水。
伊蕾娜原本不想停。
直到她的帽檐开始滴水。
“找地方休息。”
叶白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这点雨没问题？”
“刚才是刚才。”
“变化这么快？”
“雨变大了。”
叶白抬头。
和十分钟前差不多。
但他没拆穿。
前面正好有一座规模不大的镇子。
没有城墙。
也没有守卫。
只是路边立着一块已经被雨淋得发黑的木牌。
——米尔镇。
人口不到两千。
地图上甚至没有标。
两个人落在镇口。
最先看到的是一间旅馆。
第二个看到的，是旅馆门口写着的价格。
伊蕾娜站在雨里。
脸色慢慢变了。
“一晚十二枚银币？”
老板正坐在门口喝茶。
“最近雨季。”
“雨季和房费有什么关系？”
“旅人都不愿意露营。”
“所以涨价？”
“对。”
回答非常坦然。
伊蕾娜看向叶白。
“我们可以继续飞。”
叶白看了看她已经湿掉一半的头发。
“可以。”
“你这语气什么意思？”
“我没意见。”
“……”
最后还是住了。
不是因为伊蕾娜认同这个价格。
而是因为老板答应早餐免费，再送热水。
她甚至在登记时特别问了一句：
“热水真的不限量？”
老板点头。
“真的。”
伊蕾娜这才勉强接受自己被雨季宰了一刀的事实。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叶白用魔法把两人的外套烘干。
伊蕾娜坐在窗边擦头发，顺便看外面。
小镇没有什么特别。
泥泞的街道。
低矮的房子。
街边还有一家看起来快倒闭的邮局。
门上的漆都掉了一半。
“这里居然还有邮局。”
叶白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很奇怪？”
“这种镇子看起来连旅人都没几个。”
“本地人也会寄信。”
“寄去哪？”
“别的地方。”
“……”
叶白有时候觉得她问问题只是为了问。
雨一直下到傍晚。
两个人最后还是决定出去吃点东西。
旅馆早餐免费。
晚餐不免费。
而且老板开价也不低。
伊蕾娜认为自己已经在住宿上吃过一次亏，不能连续吃第二次。
于是他们撑着那把从前一个国家带出来的旧伞，沿街找餐馆。
经过邮局的时候。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紧接着。
一堆信从半开的门里飞了出来。
真的飞。
被风吹的。
几十封。
白色、黄色、灰色的信封落得到处都是。
伊蕾娜停下。
一封信正好贴在她脸上。
“……”
叶白伸手帮她拿下来。
“看来这里的邮局确实还在工作。”
“我开始怀疑了。”
邮局里面很快跑出一个年轻女人。
头发乱得厉害。
怀里还抱着一摞东西。
看到满地的信，她脸都白了。
“别踩！”
伊蕾娜正好准备走。
脚停在半空。
“我没踩。”
“帮我捡一下！”
女人喊完以后，自己又冲去追被风吹远的几封。
伊蕾娜低头看脚边。
又看叶白。
“她刚才是在请求我们？”
“很明显。”
“有报酬吗？”
叶白已经弯腰捡起来一封。
“你可以问。”
于是五分钟后。
三个浑身有点湿的人站在邮局里面。
桌上堆着刚捡回来的信。
邮局工作人员——也就是那个年轻女人——正在一封一封确认有没有缺。
伊蕾娜坐在旁边。
“所以报酬呢？”
女人动作一停。
“什么报酬？”
“我们帮你捡了四十多封信。”
“二十七封。”
“差不多。”
“差很多吧？”
“重点是帮忙。”
女人看着她。
过了几秒，叹气。
“请你们吃晚饭。”
伊蕾娜瞬间点头。
“成交。”
叶白已经习惯了。
晚饭问题就这么解决。
女人叫娜塔。
是这间邮局唯一的工作人员。
准确来说。
邮差、柜员、分类员、清洁工全部都是她。
“一个人？”
伊蕾娜问。
“以前两个。”
“另一个呢？”
“退休了。”
“没人来？”
“没有。”
“工资低？”
娜塔沉默了一下。
“很低。”
“那难怪。”
“……”
虽然很现实。
但完全无法反驳。
桌上的信很快整理完。
伊蕾娜正准备去吃那顿已经谈好的晚饭，却发现最下面还有一个木箱。
箱子很旧。
上面全是灰。
和那些今天寄出的信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
娜塔看了一眼。
“寄不出去的。”
“退信？”
“不是。”
“地址错了？”
“也不是。”
她打开箱子。
里面至少有上百封信。
有些信封已经发黄。
最旧的甚至边角都开始脆了。
“以前留下的。”
娜塔说道，“找不到收件人，又没办法退给寄件人的信。”
叶白拿起最上面一封。
没有拆。
只看外面。
收件地址写得很清楚。
——米尔镇东街十四号。
可上面被后来的邮差补了一行。
——房屋已拆。
“为什么不能退？”
叶白问。
“寄件地址也不存在了。”
“多久以前？”
“十二年。”
伊蕾娜愣了一下。
“十二年还留着？”
“规定要留十五年。”
“然后？”
“销毁。”
她看向那个箱子。
“这里最旧的一批快到了。”
伊蕾娜原本没什么兴趣。
可娜塔开始把那些即将到期的信单独拿出来。
一封。
两封。
三封。
最后一共八封。
“下个月就烧掉？”
“对。”
“没人来找过？”
“没有。”
“里面写什么？”
“不知道。”
娜塔回答得很干脆。
“不能拆。”
“都快销毁了还不能？”
“销毁也不能看。”
“这么严格？”
“这是信。”
就三个字。
却说得很理所当然。
伊蕾娜没再问。
晚饭是在邮局后面吃的。
娜塔自己做。
土豆炖肉。
味道意外不错。
至少比十二枚银币一晚的旅馆晚餐看起来划算。
伊蕾娜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已经完全接受刚才帮忙捡信这个交易。
“你做饭不错。”
“我每天自己吃。”
“为什么不开餐馆？”
娜塔看她。
“我有工作。”
“这个邮局一天有几封信？”
“今天十九封。”
“那你还挺忙。”
“雨天少。”
“平时呢？”
“三四十封。”
伊蕾娜立刻放弃劝别人转行。
吃饭途中。
外面有人敲门。
一个老人。
来寄信。
娜塔出去处理。
伊蕾娜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旧木箱。
叶白坐在对面。
“你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一直看。”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那些信？”
“嗯。”
伊蕾娜用勺子戳了一下土豆。
“寄信的人写的时候，肯定觉得会有人看到。”
“最后连拆都没拆。”
“这种事很多。”
“你以前寄过？”
“寄过。”
“给谁？”
“老师。”
“道歉信？”
叶白看她。
“为什么你默认是道歉？”
“炸了两次实验室。”
“……”
看来这件事短时间内过不去了。
娜塔回来以后，发现两个人还在看木箱。
“想看也不能拆。”
伊蕾娜说道：
“我没准备拆。”
她指了指那八封快过期的。
“真的完全找不到？”
“至少记录里找不到。”
“收件人名字呢？”
“有。”
“问过镇上的老人？”
“以前应该问过。”
“应该？”
娜塔停了一下。
“前一任邮差留下来的记录有些不完整。”
“也就是说你没问过。”
“没有。”
伊蕾娜看了她一会儿。
“你接手多久？”
“两年。”
“为什么没查？”
“没时间。”
回答同样现实。
一个人管整个邮局。
确实很难再花时间追十二三年前的陌生人。
叶白忽然问：
“最旧那封写给谁？”
娜塔翻了一下。
“艾莉丝·莫恩。”
“年龄？”
“不知道。”
“地址？”
“原来住东街十四号。”
“房子什么时候拆的？”
“十一年前。”
“附近邻居呢？”
娜塔抬头。
“你们不会想找吧？”
伊蕾娜马上说道：
“有报酬吗？”
“……”
娜塔沉默了。
叶白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完全在意料之中。
最后经过一番非常短暂的谈判。
娜塔答应：
如果他们能找到任何一封信的合法收件人。
一封两枚银币。
伊蕾娜立刻放下勺子。
“八封就是十六枚？”
“前提是全找到。”
“成交。”
叶白看她。
“我们明天本来准备走。”
“雨还没停。”
“明天可能停。”
“晚一天也没关系。”
“旅馆十二银币。”
伊蕾娜动作一僵。
差点忘了这个。
她立刻看向娜塔。
“能住这里吗？”
娜塔：“……”
最后。
邮局后面那个原本堆杂物的小房间被临时整理出来。
免费。
伊蕾娜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
当晚。
两个人开始整理八封信外面的信息。
不能拆。
只能靠姓名、地址和寄件时间查。
第一封。
艾莉丝·莫恩。
寄出时间十四年前。
寄件人：罗兰·莫恩。
第二封。
约瑟夫·卡特。
十三年前。
第三封。
玛娜·贝尔。
十三年前。
剩下五封也差不多。
最年轻的一封都有十一年。
伊蕾娜趴在桌边。
“感觉不会太容易。”
娜塔说道：
“所以才留到现在。”
“你别打击积极性。”
“我只是说事实。”
叶白已经把名字抄下来。
“明天先问东街附近的老人。”
“东街早拆了。”
“现在叫什么？”
“花钟街。”
“为什么改名？”
“那里建了钟楼。”
“那以前住那里的老人总有人还在。”
娜塔点头。
“有。”
“谁？”
“开杂货店的格林先生。”
“多大？”
“八十多。”
伊蕾娜精神一振。
“这种一般知道很多。”
第二天一早。
雨真的停了。
三个人直接去了花钟街。
格林先生的杂货店很小。
老人本人正在门口晒湿掉的纸箱。
娜塔说明来意以后，他看了一眼名单。
“艾莉丝？”
“认识？”
伊蕾娜马上问。
“以前住十四号。”
老人眯着眼回忆。
“一个很瘦的小姑娘。”
“现在在哪？”
“不知道。”
伊蕾娜刚燃起来的希望又灭了一半。
老人继续：
“她十几年前就搬走了。”
“去哪？”
“城南。”
“后来呢？”
“嫁人了。”
“嫁给谁？”
“……”
老人皱着眉。
“叫什么来着……”
三个人一起等。
等了足足一分钟。
格林先生突然一拍腿。
“卖花的！”
“名字？”
“不记得。”
“店呢？”
“也关了。”
伊蕾娜差点趴到柜台上。
“你这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老人很不满。
“我至少记得卖花。”
叶白问：
“那有没有人还认识那个卖花的？”
格林先生想了想。
指向街对面。
“问她。”
街对面是家裁缝店。
老板娘七十岁。
听完以后。
“哦，艾莉丝。”
“你也认识？”
“当然。”
“现在在哪？”
“西边。”
伊蕾娜深吸一口气。
“具体一点。”
“河边有家面包店。”
这一次总算有明确地点。
半小时后。
他们真的找到了。
面包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听见艾莉丝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那是我妈。”
伊蕾娜和叶白同时停住。
娜塔立刻拿出信。
“她现在在吗？”
男人表情慢慢变了。
“去年去世了。”
安静。
刚找到的兴奋一下没了。
娜塔看着手里的信。
“抱歉。”
男人摇头。
“谁寄的？”
她只能念信封。
“罗兰·莫恩。”
男人的脸色再次变化。
“我外公。”
“你认识？”
“没见过。”
“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
“他很早就走了。”
具体怎么走。
他没有说。
娜塔也没有问。
问题变成了。
这封信还能不能交。
按照规定。
收件人死亡以后。
信件可以由直系亲属继承。
前提是对方愿意收。
男人看着那封已经发黄的信。
很久没有伸手。
“十四年前？”
“嗯。”
“我妈当时还活着。”
“对。”
“为什么没送到？”
娜塔解释了地址拆迁。
档案缺失。
人员不足。
所有理由都是真的。
但听起来依旧有点无力。
男人没有责怪她。
只是问：
“她知道有这封信吗？”
“不知道。”
“那我能看？”
“可以。”
他最终接过去。
没有当场拆。
只是一直看着寄件人的名字。
“我妈到死都不愿意提他。”
伊蕾娜站在旁边。
没说话。
男人又问：
“你们觉得我该看吗？”
伊蕾娜马上说道：
“不知道。”
“你们不是特意送来的？”
“送到是我们的事。”
她指了指信。
“拆不拆是你的事。”
男人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也对。”
他把信收进围裙口袋。
没有拆。
至少他们离开以前没有。
走出面包店。
娜塔低头在记录上划掉第一个名字。
伊蕾娜问：
“这个算找到吗？”
娜塔看她。
“算。”
“两枚银币？”
“算。”
“那就好。”
叶白：“……”
她的恢复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快。
可走出去一段。
伊蕾娜忽然回头。
男人已经重新开始卖面包。
那封信还在他口袋里。
“你觉得他会看吗？”
叶白说道：
“可能。”
“如果里面是道歉呢？”
“不知道。”
“如果只是普通问候？”
“不知道。”
“如果是很坏的话？”
“你今天问题很多。”
伊蕾娜收回视线。
“只是觉得。”
“信晚十四年。”
“内容不管是什么，好像都已经不一样了。”
叶白点头。
“所以有些东西不是送到就算完成。”
她看他。
“又开始说旅行日记里的话。”
“那你别写。”
“我偏写。”
“……”
看来版权问题依旧谈不拢。
当天，他们又找到两名收件人的去向。
一个已经搬到邻国。
地址能确认。
娜塔重新封装，准备转寄。
另一个还住在镇里。
只是改了姓。
信送过去的时候，对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她看见信封以后，当场就哭了。
寄件人是她早年病死的姐姐。
为什么十几年没送到。
没人知道。
旧记录只写了：
——地址无法确认。
她没有责怪任何人。
只是抱着信坐了很久。
甚至没马上拆。
伊蕾娜走出去以后，心情比第一封时更怪。
晚上回邮局。
八封变成六封。
准确来说。
两封处理完成。
一封找到新地址等待转寄。
还有五封没有任何线索。
伊蕾娜坐在桌边数钱。
目前四枚银币。
“如果明天再找到两个。”
“就回本。”
叶白问：“什么回本？”
“住旅馆省下来的钱。”
“这里不是免费住？”
“所以才叫回本。”
“……”
他没理解。
不过也懒得理解。
娜塔正在整理第二天要寄出的信。
忽然说道：
“其实以前有人提过。”
“什么？”
“过期就早点烧。”
“为什么留十五年。”
伊蕾娜停下数钱。
“然后呢？”
“前任邮差不同意。”
“理由？”
娜塔拿起一封新信。
看着上面的名字。
“他说。”
“写信的人把东西交给邮局。”
“我们至少应该比他们晚一点放弃。”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伊蕾娜低头看着那几封已经发黄的信。
十四年。
十三年。
十一年。
有些人已经死了。
有些搬走。
有些可能永远找不到。
可它们还是躺在这里。
一次都没被拆开。
等着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人。
“你呢？”
伊蕾娜问。
“什么？”
“你也这么想？”
娜塔停了一会儿。
“以前不想。”
“现在呢？”
“有一点。”
“为什么？”
娜塔指了指今天已经划掉的两个名字。
“因为真的有人等到了。”
虽然晚了很多年。
至少还是到了。
伊蕾娜没说话。
她拿出旅行日记。
本来想写几句。
想了半天，又合上。
叶白看见。
“不写？”
“故事还没结束。”
“不是说旅行日记可以以后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伊蕾娜看了一眼剩下那五封信。
“至少再找找。”
第二天早上。
两个人原本只准备在米尔镇停一晚。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
伊蕾娜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娜塔拿出来的新名单。
沉默了一会儿。
“先说好。”
“今天再找不到就走。”
娜塔点头。
“好。”
“而且报酬照算。”
“知道。”
“午饭呢？”
“我做。”
“晚饭？”
“如果你们还没走，也做。”
伊蕾娜满意了。
叶白站在后面。
“你昨天不是说故事没结束？”
“故事和免费饭不冲突。”
“果然。”
伊蕾娜接过第一张名单。
第五个名字。
——米拉·温特。
寄出时间十二年前。
寄件人没有姓。
只有一个名字。
艾文。
地址则更加麻烦。
——米尔镇北边。
没有门牌。
没有街道。
甚至没有具体村庄。
伊蕾娜看了半天。
“这也能寄？”
娜塔说道：
“十二年前这里北边只有一个村子。”
“现在呢？”
“没了。”
“人呢？”
“搬走了。”
“去哪？”
娜塔指向远处。
“这次可能真要找很久。”
伊蕾娜深吸一口气。
随后把名单折好。
“走吧。”
叶白有些意外。
“真去？”
“都接了。”
她说道。
“而且。”
伊蕾娜看了一眼邮局里那些没人领取的旧信。
“总不能比写信的人先嫌麻烦。”
叶白笑了一下。
“这句可以写。”
“闭嘴。”
“不是挺好吗？”
“等找到了再写。”
两个人撑开扫帚。
重新升空。
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离开。
而是往米尔镇北边飞去。
去找一个十二年前就已经消失的地址。
以及一封。
至今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收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