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将拼好大半的双鱼玉佩塞进发髻,冰凉的玉面贴着头皮,像块贴身的护身符。铜镜里映出她眼底的红血丝——昨夜又没睡好,朱允炆半夜在窗外学猫叫,那调子跟吕氏教他的一模一样,一听就知道是来探她是否睡熟。她攥着枕下的银簪,指节泛白,直到听见秦忠在廊下咳嗽示意“安全”,才敢闭眼歇片刻。
“娘娘,马皇后宫里的锦儿来了,说送新制的胭脂。”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捧着的托盘上,那盒胭脂红得发暗,一看就掺了东西——上次用这种胭脂的淑妃,脸上烂了半个月。
李萱慢条斯理地描着眉,黛笔在眉峰处顿了顿:“让她进来。”
锦儿进来时膝盖还在抖,福礼的姿势都走了样。“皇后娘娘说这胭脂是江南新贡的,最衬您的肤色。”她把胭脂盒往桌上推,指尖的薄茧蹭过桌面——那是常年握针的痕迹,看来马皇后又让她练了新的暗器手法。
李萱掀开盒盖,一股杏仁味混着腥气飘出来。她捻起一点抹在手腕内侧,皮肤立刻泛起细密的红点。“确实不错。”她笑得温和,突然抬手,胭脂盒“啪”地扣在锦儿手背上,“就是太烈了些,你替皇后娘娘试试,看会不会过敏。”
锦儿惨叫一声,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李萱用帕子擦着指尖,声音轻得像羽毛:“回去告诉皇后,本宫皮糙,受不住这么金贵的东西。要是闲得慌,不如教教朱允炆怎么握笔——上次他写的‘寿’字,歪得像条蚯蚓,传出去丢的可是皇家的脸。”
锦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青禾赶紧用醋给她敷手。“娘娘何必跟她置气,”青禾嘟囔着,“明早陛下要去天坛祭天,马皇后肯定会在祭品里动手脚。”
李萱没接话,只是从发髻里摸出玉佩。缺角的鱼头处,隐约能看见刻着个“朱”字——这是她昨夜在朱元璋的枕下摸到的。当时他睡得沉,呼吸喷在她颈窝,像头温顺的狮子,可她知道,天亮后他拿起朱笔,批下的可能就是赐死她的旨意。第38次复活时,他就是这样,前一晚还抱着她看星星,转天就因为“后宫干政”的流言,让她在冷宫里冻了三天三夜。
“去把那瓶‘牵机引’拿来。”李萱忽然开口。那是她用七种毒虫炼的药,无色无味,喝了不会立刻死,只会让骨头一点点发酥,最后像摊泥一样瘫在地上。上次吕氏用这招害三皇子,还是她偷偷换了药才保住人。
青禾手一抖:“娘娘,这要是被发现……”
“放心,”李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勾起抹冷笑,“不是给人的。”
祭天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宫门,李萱坐在凤辇里,隔着纱帘看朱元璋骑在马上的背影。他今天穿了十二章纹的衮服,玉带扣得紧紧的,腰间悬着的玉佩和她发髻里的是一对——那是他登基那年送的,说“生生世世都要成对”。可第76次复活时,这对玉佩被他亲手摔碎在她面前,就因为马皇后说她用巫蛊咒人。
队伍行到朱雀大街,突然一阵骚动。李萱掀开帘角,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少年抱着只黑猫,猫爪上缠着布条,布条上的血迹正滴在地上。那猫冲她“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是朱雄英以前养的那只“墨团”!朱雄英走后,这猫就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少年突然把猫往凤辇这边一抛,同时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朝着朱元璋的方向冲过去!侍卫们立刻围上去,刀光剑影里,李萱看见少年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喊着:“我爹是前军都督佥事!我爹是被马皇后害死的!”
朱元璋勒住马,回头看了凤辇一眼,眼神深不见底。李萱知道,这又是马皇后的把戏——借刀杀人,既除了异己,又能把嫌疑引到她头上,毕竟前军都督佥事死前,曾送过她一把玉梳。
祭天仪式没受太大影响,只是朱元璋的脸色一直不好。到了天坛,马皇后捧着祭品上前,笑容温婉:“陛下,这是臣妾亲手做的五谷糕,用了新收的小米和红豆,您尝尝?”
朱元璋没接,反而看向李萱:“皇后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李萱走上前,拿起一块糕,指尖在糕面上轻轻按了按——太硬了,正常的五谷糕该是松软的。她突然笑了,把糕往地上一丢:“这糕怕是给狗吃的吧?”
马皇后的脸瞬间白了:“李萱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李萱蹲下身,捡起块碎糕,对着阳光晃了晃,“陛下您看,这糕里掺了细沙,吃了会伤脾胃。马皇后是想让陛下午祭时腹痛难忍吗?”
马皇后气得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验便知。”李萱突然提高声音,“青禾,把那只黑猫抱来!”
青禾赶紧把刚接住的墨团抱过来,李萱拿起碎糕递到猫嘴边。墨团闻了闻,扭头就走,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这猫以前最爱吃马皇后做的点心,如今却碰都不碰。
朱元璋的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他没看马皇后,只是对李萱说:“回宫。”
凤辇里,李萱摸着发髻里的玉佩,黑猫蜷在她腿上打呼噜。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马皇后不会善罢甘休,吕氏肯定在琢磨新的花样,朱元璋说不定正盘算着要不要把她当成弃子。
可她不怕。第1次复活时她怕过,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听着外面马皇后的人翻箱倒柜;第50次复活时她也怕过,被绑在柱子上,看着毒酒一点点逼近;但现在,她腿上有猫,发间有玉,手里还有对付毒虫的药——刚才那少年冲出来时,她趁机把“牵机引”抹在了猫爪的布条上,墨团挠过的侍卫,很快就会把消息带回去。
朱允炆的声音突然在帘外响起,带着哭腔:“皇祖母,母亲说头晕,让我来请您去看看。”
李萱抚摸着墨团的背,猫毛蹭得她手心发痒。她轻声说:“告诉吕氏,本宫忙着呢。”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把这只猫带去给她瞧瞧,就说是陛下赏的,让她好生养着。”
墨团像是听懂了,突然对着帘外“喵”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戾气。李萱笑了——朱雄英,你看,我们的猫还记得仇呢。
凤辇缓缓驶回皇宫,阳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萱把黑猫抱得紧了些,指尖触到玉佩的缺角,那里还在隐隐发烫。她知道,下一次复活或许很快就会来,但只要这玉佩还在,只要她还记得每一次的疼,就总有拼完整的那天。
至于那些想害她的人——马皇后的胭脂、吕氏的燕窝、朱允炆的猫叫,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她李萱,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那么多次,早就不是那个会被眼泪骗到的小姑娘了。
夜幕降临时,青禾来报,说马皇后宫里的锦儿手背烂得流脓,吕氏突然瘫在床上起不来,朱允炆吓得抱着墨团在院里哭。李萱听着,慢慢将最后一块玉佩碎片嵌进缺口,月光下,双鱼玉佩终于拼得完整无缺,玉面映着她的脸,眼底没有泪,只有点冷冷的光。
朱元璋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在系玉佩的红绳。“拼好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今天……委屈你了。”
李萱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马皇后禁足三个月,吕氏……送回娘家静养。”
“陛下圣明。”李萱的声音很淡,手里的红绳系了个死结。
他突然转身,按住她的肩膀,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慌乱:“萱儿,第103次在冷宫,你说再也不想见我了……这次不会了,我保证。”
李萱看着他,突然笑了。她踮起脚,把拼好的玉佩挂在他脖子上:“陛下,这玉叫‘双鱼’,得两个人戴着才管用。”
朱元璋的眼睛亮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窗外,墨团正追着朱允炆丢的线团跑,银铃似的猫叫声,终于盖过了宫里那些阴沉沉的风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