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贾小五的势力越来越大,郝家像是一块往山下滚的石头,颓势也越来越明显。那种颓势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像是一堵老墙,先是掉了一块砖,然后裂了一条缝,接着整面墙都开始松动,最后轰然倒塌。
郝家在林城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可贾小五这把火一烧,那些枝叶就一片一片地枯了、黄了、落了。
郝好心里着急,嘴上不说,夜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李应堂也是愁眉不展,烟抽得越来越凶,一天两包都不够,手指头都被熏黄了。
一开始,贾小五还只是满城地找歪三,派人在大街小巷打听,在车站码头蹲守,在歪三可能出没的地方布了眼线。火车站、汽车站、城郊结合部、歪三以前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有人盯着。
那些人有的坐在路边假装等车,有的蹲在墙角假装晒太阳,有的混在人群里假装逛街,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四处扫视。
他们把每一个长得像歪三的人都仔细辨认一番,把每一个可疑的行人都跟踪一段路,然后失望而归。
他发过话,谁要是能找到歪三,赏五千块。五千块,在那时候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好几年的。那时候林城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钱,一年到头也就四五百块。五千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
多少人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那些在街面上混饭吃的人,那些跟贾小五有点关系、想巴结他的人,全都动了心。
他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满城地搜寻歪三的踪迹。
一时间,林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传歪三的事。茶馆里,有人在说;饭馆里,有人在说;路边的小摊上,有人在说;甚至连公共厕所里,都有人在说。
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他,穿着一件旧军装,戴着一顶草帽,低着头,匆匆忙忙地买了张票就进站了;有人说在码头见过他,背着一个蛇皮袋,跟着一群人上了船,往南边去了;有人说在城郊的村子里见过他,住在村头的一间破屋里,白天不敢出来,晚上才敢活动,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几乎认不出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假消息,都是空欢喜一场。去火车站找的人,把候车室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去码头找的人,在船上船下搜了好几遍,连歪三的毛都没找到一根;去城郊村子找的人,把那间破屋的门踢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和几条发霉的被子,早就没人住了。
后来听牙狗说歪三已经逃到外省去了,贾小五才消停了一个多月。牙狗是贾小五身边的“红人”,是他从郝家挖过来的“功臣”,他跟贾小五走得最近,说话最管用。
牙狗说歪三跑了,贾小五信。牙狗说歪三去了外省,贾小五也信。毕竟牙狗以前是歪三手下最得力的人,最了解歪三的行踪,他说的消息,应该不会错。既然歪三都跑了,找也找不到了,那就不找了,省点力气,省点钱,把精力放在扩大地盘上。
这三个月里,贾小五忙着吞并郝家的产业,忙着拉拢郝家的人,忙着巩固自己的势力,暂时把歪三的事放到了一边。
他以为歪三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再也不敢回来了,再也不敢跟他作对了。
他放心了,得意了,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见郝家越来越不行了,郝好一个年轻姑娘,从来没有经过商,从来没有跟这些人打过交道,哪里是贾小五的对手?
她有心无力,想守守不住,想拼拼不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郝家的产业一点一点地被贾小五吞掉。
李应堂虽然忠心,跟了郝家几十年,把郝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可毕竟是个粗人,打打杀杀还行,让他带着人去打架、去收账、去护场子,他在行;让他玩心眼、斗智谋、跟贾小五这样的人周旋,他不是对手。
贾小五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看准了郝好软弱,看准了李应堂无能,看准了郝家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最近一段时间来,他便直接找到了李应堂,让他带话给郝好。他不找别人,就找李应堂,因为他知道李应堂是郝家最忠心的人,是郝好最信任的人,只要把话带给李应堂,就等于带给了郝好。
他说,歪三始终是郝家的看门狗,他做的事情,必须得由郝好出面摆平。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要钱,要大钱。
他说,只要郝好拿出五万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贾小五的人不追究,歪三也不用躲了,可以回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五万块,比之前少了一个零,但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拿不出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他手里有的是证据,随时可以去公安局报案。到时候,歪三就不是躲几个月的问题了。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牙狗也掌握了贾小五的诸多犯罪证据。他跟着贾小五这三个月,表面上鞍前马后,忠心耿耿,端茶倒水,跑腿办事,贾小五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从不讨价还价。暗地里他却把贾小五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他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黄色的,揣在贴身的口袋里,睡觉都不离身。每次贾小五跟人打电话、跟人见面、跟人谈事,他都在旁边听着,把时间、地点、人物、内容,都记下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用符号代替,旁人看了根本看不懂,但他自己看得懂。
他不仅收集了贾小五非法侵占郝家产业的证据,还收集了他行贿、受贿、敲诈勒索、聚众斗殴的证据,甚至还有他吸食毒品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