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月还沉浸在唐哲温暖的胸膛时,突然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
那声咳嗽不重,轻轻的,像是嗓子不太舒服,又像是故意在提醒什么。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在这只有知了叫声的午后,那声咳嗽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月吓了一大跳,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从唐哲的身边弹开来。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被脚下的石板绊倒。
她的脸一下子腓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像五月里熟透的樱桃,红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
她低着头,不敢看那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唐哲看去,却见李应堂走到了院坝边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
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上还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站在院坝边上的那棵枇杷树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老长,还没掉。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嘛,显得他心虚;不走嘛,杵在那里像个电灯泡。他只好轻咳一声,提醒他们,意思是——我来了,你们注意点。
沈月小声说道,声音像蚊子叫,细得几乎听不见:“羞死人了。”
说完,双手捂住脸,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白色碎花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小截白嫩的皮肤。
唐哲看着她跑的背影,心里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不是坏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暖暖的笑,一到这种时候,像个小姑娘一样害羞,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喜欢她这个样子,喜欢她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柔软的、不好意思的一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应堂,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变得正常了些。他走过去,伸出手,对李应堂说道:“李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你不是说这段时间忙得很,连觉都睡不好吗?”
李应堂走到他身边,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地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唐哲,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人。他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你在林城耳目众多,消息应该比我灵通才对。”
唐哲有些莫名其妙,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带着疑惑。他想了想,最近几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火车站那家录像厅的生意不错,林大那家也正常,商场那边也没出什么问题。杨通华两口子没来找他,刘绍明也没打电话来。
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没什么异样。他问道:“我知道什么?我这几天都在家看书,哪也没去。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说完,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路,说:“我们进屋说吧。外面热,屋里凉快些。沈月刚泡了茶,你尝尝。”
李应堂跟着他进了屋。堂屋里很凉快,穿堂风从后门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还是老样子,山是山,水是水,云雾缭绕的,看着就凉快。
沈月听到他们进来了,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给李应堂倒了一杯开水,双手捧着递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说了句“李大哥,喝水”,便拿着书进了卧室,又把门关上了。
门虽然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但那意思很明显——你们男人说话,我不听。
李应堂接过水杯,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烫得他龇了龇牙,把杯子放下,等它凉。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唐哲一支,唐哲摆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堂屋里慢慢地散开,飘到墙上的山水画前,像是给画里的山又添了一层雾。
唐哲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应堂。他等李应堂抽了几口烟,缓了缓神,才开口问道:“李大哥,是不是牙狗那边有好消息了?”
李应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才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疲惫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曙光。
近三个月来,郝家在林城的生意差不多一大半已经被贾小五给夺了过去。那些灰色产业——录像厅、台球室、地下赌场,一家一家地换了招牌,换老板,换人,换成了贾小五的。
不是郝家不想守,是守不住。贾小五背后有人,有钱,有势,有枪,郝家拿什么跟他斗?李应堂虽然忠心,但他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能挡得住多少人?
剩下的,都是郝博渊经营了数十年的正当生意。那些生意虽然赚钱不如灰色产业快,但稳当,踏实,经得起查,经得起看。贾小五虽然眼红,但一时半会儿还插不进手,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而是那些生意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在经营,有合同,有协议,有法律保护,不是他耍横就能抢过去的。
而歪三这三个月来,就连唐哲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
他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像是一片叶子落进了森林,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跑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躲进了梵净山,有人说他其实根本没离开林城,就藏在城郊某个不起眼的村子里,白天不敢出来,晚上才敢活动。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唐哲不知道,李应堂不知道,郝好不知道,贾小五也不知道。这是他们刻意安排的,知道歪三下落的人,不超过三个。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