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爪哇海上的血迹也才刚刚被洋流稀释,但大明远征舰队的凯旋,并未如寻常胜利那般急切。
靖海侯陈恪并未立刻下令拔锚返航,那面“如朕亲临”的金麒麟大旗,依旧在巴达维亚港残破的废墟上空猎猎飘扬,如同一个宣告新时代到来的、沉默而威严的界碑。
舰队在这片被重新命名为“威远港”的锚地,以及周边被控制的卫星岛屿,整整驻留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远非单纯的休整。
对四万余名经历了长途跋涉、血腥攻城与海上决战的明军将士而言,这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们修补船只,晾晒被热带湿气和血水浸透的军械衣物,分发赏银,医治伤员,清点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从荷兰人仓库中缴获的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堆积如山,还有象牙、犀角、苏木、檀香等南洋特产,以及熔铸成锭的金银和各式奇巧的欧洲器物。
劫掠来的私人财富经过层层“漂没”和分配,也着实让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发了笔横财,更坐实了“跟着侯爷有肉吃”的传言,士气不降反升。
但更深层的活动,在这表面的休整与享乐之下,如同暗流般汹涌进行。
靖海侯陈恪的目标,从来就不止于摧毁一座巴达维亚。
他要的,是借这场雷霆般的胜利,将大明的权威,以一种令人战栗的方式,深深烙印在整个南洋群岛的政治肌体之上。
于是,在这一个月里,以“威远港”为中心,无数艘大小不一的明军战船、哨船、乃至临时征用的本地船只,如同帝国伸出的触手,驶向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苏拉威西乃至更远处的群岛。
它们携带着以大明靖海总督名义发布的檄文、告谕,以及那面金麒麟旗帜的小型副本。
檄文的内容简洁而霸道,以汉文、阿拉伯文、以及通过通译转译的几种主要当地语言书写,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荷兰东印度公司,侵我海疆,袭我商旅,罪在不赦,已被天兵捣穴焚庭,灰飞烟灭。自即日起,南洋诸海,皆为大明天子藩屏之地。诸番国王、酋长、头人,需遣使至威远港,奉表称臣,纳贡输诚,重申藩属之礼。过往与红毛夷交通者,若能迷途知返,缚其残党来献,可恕前罪。若仍怀二心,阴结鬼祟,巴达维亚之覆辙,即为彼等之明日。
与其说这是外交文书,不如说是一份最后通牒,一份以巴达维亚冲天烈焰和荷兰舰队残骸为背景的霸权宣告。
效果是立竿见影,且复杂微妙的。
恐惧,是最普遍的反应。
巴达维亚陷落的消息,以及明军舰队那遮天蔽日的规模和炮火毁灭的传说,早已随着逃散的难民、商船和土着独木舟,像瘟疫一样传遍了群岛。
当悬挂着日月旗帜的明朝战舰真的出现在他们熟悉的海域,当那些檄文被大声宣读,许多土王、苏丹、酋长的第一反应是双腿发软。
他们中不少人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或是暗中合作进行香料、奴隶贸易,甚至有些人的王位本身就依赖于荷兰人的支持。
如今靠山轰然倒塌,新的、看起来更强大的宗主挟大胜之威而来,态度不明,怎能不惧?
紧接着,便是各种形式的“争先恐后”。
短短十数日内,距离较近的爪哇岛上的万丹苏丹、井里汶苏丹、马塔兰王国,苏门答腊的巨港、占碑、亚齐,乃至更远一些的婆罗洲西海岸的诸土邦,纷纷派出了规格不一的使团,携带着象牙、香料、金银器、珍珠、玳瑁甚至美女,搭乘着最好的船只,战战兢兢地驶向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威远港。
他们的心态各异。
有的是真心惶恐,急于向新霸主表忠心,以免步巴达维亚后尘;有的则心怀鬼胎,试图在新旧势力交替的夹缝中窥探方向,谋求利益;更有一些,或许内心深处对荷兰人的压榨早有怨愤,此刻隐隐期盼明朝这位新来的“天朝上国”能带来不同的秩序。
但无论真情还是假意,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行动,是姿态,是必须向那面金麒麟旗帜表示的顺从。
而陈恪,这位一手导演了这场南洋变局的靖海侯,则以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冷静,接待着这些纷至沓来的使者。
他没有在富丽堂皇的总督府接见他们,而是在港口空地临时搭建起的大帐内。
帐内陈设简单,唯有那面巨大的“如朕亲临”旗帜和“陈”字帅旗给人以无形的压迫。
陈恪通常只是端坐主位,沉默地听着通译转译使者们冗长而谦卑的颂词和效忠誓言,脸上鲜有表情,只有当对方献上贡品清单,特别是涉及到粮食、牲畜、淡水、水果、木材等军需物资时,他才会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书记官记录在案。
他很少做出具体承诺,除了重申“奉大明正朔,守海疆规矩,可保平安”的原则。
但对于各使团“进献”的补给物资,他却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大米、稻谷、腌鱼、干肉、椰子、香蕉、甘蔗、棕榈油、淡水……这些南洋富饶物产的精华,被各土邦以“犒劳天兵”、“孝敬上国”的名义,一船接一船地运抵威远港及周边明军控制的锚地。
陈恪麾下随军的户部、工部官员则高效地忙碌起来,清点、入库、分类、保鲜。
南洋得天独厚的物产和气候,使得筹集远航补给变得相对容易。
新鲜水果蔬菜预防坏血病,大量的稻米和干肉是主食保障,干净的淡水和用来提炼淡水的大型蒸馏设备也被优先安排。甚至还有一些土王“进献”了本地熟练的造船工匠和懂得利用热带木材的匠人,协助明军舰队进行紧急维修。
一个月的时间,原本因远征和战斗而消耗巨大的舰队后勤,竟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重新填满,甚至比出发时更为充裕。
满载补给的运输船队规模进一步扩大,它们与经过维修的战舰一起,静静地停泊在碧绿的海湾中,帆樯如林,粮秣如山。
这既是实力的展示,也是对周边势力无声的威慑:大明王师,不仅善战,更能持久。
当威远港的仓库被各种物资堆满,最后一批来自遥远岛屿的贡使也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去时,陈恪终于下达了准备返航的命令。
但就在庞大的舰队开始进行最后集结和编组的时刻,由最轻快的“千里船”组成的信使船队,已载着靖海总督府详细的捷报和请功文书,先行一步,扯满风帆,沿着来时熟悉的航线,向着北方的故国疾驰而去。
紫禁城,乾清宫。
时值隆庆三年的初冬,但殿内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
然而过去几个月,萦绕在皇帝朱载坖心头的,却是一股驱之不散的寒意与焦虑。
东南战事的拖延,石见不断的告急,朝堂上日益尖锐的争吵,以及那份红毛夷“宣战书”带来的奇耻大辱,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得这位登基未久的年轻天子喘不过气。
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即使是用宫中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脾气也越发难以捉摸。
这一日午后,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漕运延误的恼人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小憩片刻。
冯保悄无声息地捧着一个加漆封的铜匣,疾步而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激动与小心翼翼的奇异神色。
“陛下,八百里加急!靖海侯,陈恪,自南洋爪哇海,递来的捷报!”
冯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兴奋而带着一丝颤抖,他跪倒在地,将铜匣高举过顶。
“爪哇海?”朱载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抢前几步,几乎是从冯保手中夺过那铜匣。
指尖触及冰冷坚硬的金属和厚重漆封时,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太需要好消息了,任何一个来自东南、来自陈恪的消息,都可能关乎这场折磨他数月的战争的结局。
他挥手让冯保起来,自己用有些笨拙的动作撬开漆封,取出里面厚厚一摞的文书。
最上面是靖海总督府的正式报捷奏疏,盖着陈恪的钦差关防和靖海侯印。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阅读。
奏疏以严谨的官样文章开头,陈述奉命总督东南、剿平夷乱。
接着,笔锋直转,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描绘了远征舰队如何直捣红毛夷巢穴巴达维亚,如何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其城、焚其港、俘其酋。然后是与回援之荷兰主力舰队在爪哇海的决战,“赖陛下威灵,将士用命,炮火犀利”,终将红毛夷舰队“尽数击沉、焚毁”,“其伪司令官范德尔以下,或阵殁,或投海,残部乞降”。
随后,陈恪笔锋再转,详述如何在南洋驻留,“宣谕诸番,彰我皇明威德”,使得“诸番王、酋长,震怖天威,争先遣使纳款,输诚进贡”,并“仰赖南洋丰腴,筹足大军返程粮秣器械无数”。
最后,则是例行的报捷请功,为麾下文武将士、兵丁水手请赏,附有长长的功劳簿和缴获清单。
朱载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不是看不懂,而是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陈恪真的做到了?
接着是巨大的释然和狂喜——红毛夷舰队覆灭了!巢穴捣毁了!东南大患已除!石见可保安然!
再然后,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宣威南洋,万邦来朝!
这是何等武功!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堪比当年成祖皇帝遣郑和下西洋的伟业啊!
不,甚至更甚!郑和是宣慰,陈恪是破敌!是实实在在的开疆拓土之威!
“好!好!好——!!!”朱载坖猛地将奏疏拍在御案上,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眼中迸发出许久未见的光彩,连日来的阴郁、焦虑、疲惫仿佛被这一纸捷报瞬间冲散。他忍不住在御案前来回疾走,挥舞着手臂。
“赢了!哈哈哈!赢了!陈师果然不负朕望!不负先帝重托!直捣黄龙!犁庭扫穴!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好一个靖海侯!好一个陈子恒!”他语无伦次,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冯保在一旁陪着笑,连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靖海侯此乃不世奇功,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庇佑我大明啊!”
“对!对!上天庇佑!列祖列宗庇佑!”朱载坖兴奋地难以自抑,他重新拿起奏疏,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缴获和南洋诸番反应的段落,越看越是心花怒放,“看看!冯保,你看看!红毛夷数十年积蓄,一把火焚了!他们的舰队,片板不存!南洋那些酋长,吓得屁滚尿流,争着给王师送粮送船!这才是我大明天朝该有的气象!这才配得上‘如朕亲临’那面大旗!”
他仿佛看到了煌煌国威,随着陈恪的舰队,如同阳光刺破乌云,重新普照在无垠的南洋海疆之上。
困扰朝廷数月且让他寝食难安的东南危局,就这样被陈恪以一种如此辉煌的方式彻底终结。
不仅如此,还额外带来了如此巨大的战略收益和声威提振。
一种强烈的情绪充满了朱载坖的胸膛。
他想起自己当初顶着压力,违背高拱的委婉劝阻,力排众议急召陈恪、授予全权的决定。
看,他是多么的英明!
先帝的眼光是多么的毒辣!
陈恪,就是那个能在危亡之际力挽狂澜的人!
而他朱载坖,发现了这一点,重用了他,才有了今日的大胜。
“父王……父皇果然没有看错人。”朱载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
他感到自己屁股底下这张龙椅,从未像此刻这般稳固。
登基以来,“隆庆新政”虽有小成,但总被这东南战事蒙上阴影,仿佛他这个皇帝不如父皇嘉靖那般能镇住场面。
朝野内外,未必没有人暗中比较,觉得嘉靖朝虽然后期玄修怠政,但至少没让红毛夷打到门口耀武扬威。
现在,陈恪用一场跨越万里的远征大捷,彻底击碎了这种可能存在的质疑。
隆庆朝,一样能打大胜仗!一样能开疆拓土!一样能让万邦慑服!大明,依然是他朱家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大明王朝!他朱载坖,并非守成之君,亦是能驾驭悍臣、拓土扬威的雄主!
这种认知带来的巨大满足感和安全感,让朱载坖几乎要飘然起来。他当即对冯保下令:“快!传旨内阁,召元辅高先生,户部尚书赵贞吉,还有兵部尚书……不,所有在京阁部大臣,即刻至文华殿议事!朕要让他们都看看这份捷报!商讨封赏功臣、昭告天下之事!”
“是!奴婢遵旨!”冯保连忙躬身,快步退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