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作为战士而死,而不是囚犯或逃犯。
至于水手们……他可以在最后一刻下令他们投降。
陈恪既然承诺不杀降卒,或许他们会有一条活路。
这比他带着他们一起走向毫无希望的逃亡,要“仁慈”一些——尽管这种仁慈本身也充满了讽刺。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联省共和国海军学院学到的信条,想起了第一次指挥战舰时的豪情,想起了在无数场海战中幸存下来的运气和指挥。
这一切,难道就要在这片遥远的、闷热潮湿的东方海域,以一种近乎仪式性的自毁方式终结吗?
不甘心。强烈的不甘心。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吗?
天色将明未明,海天之际泛起鱼肚白。
范德尔终于打开了船长室的门。
他换上了自己最正式的一套深蓝色司令官礼服,虽然有些褶皱,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胡须仔细修剪过,露出了苍白但坚毅的下颌线条。
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挣扎、恐惧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召集所有舰长,到旗舰开会。立刻。”他对守在门外的副官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半小时后,十二位舰长齐聚“德·鲁伊特”号略显拥挤的军官餐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所有人都看到了范德尔不同寻常的着装和神情,也猜到了会议的主题。
范德尔没有绕圈子。他直接将那几封董事会的劝降信放在桌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巴达维亚陷落、董事被俘劝降的现状,以及舰队目前面临的绝境:前进无路,后退无门,困守待毙。
“先生们,”范德尔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绝望、或愤怒的脸,“摆在我们面前的,无非三条路。第一,遵照这些信的要求,向明国人投降。” 他顿了顿,看到几位舰长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和屈辱。
“第二,尝试突围,撤回欧洲。”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自嘲,“以我们目前的状态,突破明军封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侥幸成功,等待我们和船上这些棒小伙子的,不会是英雄的欢迎。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们需要替罪羊,而我们,丢失了巴达维亚的舰队,就是最合适的祭品。”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那么,只剩下第三条路。”范德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们战。不是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胜利,而是为了作为一名荷兰海军军人的尊严。我们走出去,面对敌人,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海战。让明国人,也让后世知道,东印度公司的舰队,没有孬种,不会不战而降!”
他看到了几位年轻舰长眼中燃起的火光,但也看到了几位老成者眼中的忧虑。
“我知道,这很可能是赴死。”范德尔坦然道,“敌众我寡,敌逸我劳。但我们还有十二艘盖伦船,还有数千名经验丰富的水手和炮手。我们熟悉这片海域,我们还有战斗的勇气。哪怕最终战败,我们也是以战士的身份倒下,而不是俘虏或逃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但更加沉重:“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这是我,作为舰队司令官的决定。我将率领‘德·鲁伊特’号率先出港,迎战明军。愿意跟随我的,我欢迎。认为应该选择另一条路的,可以留下,或者在战斗开始后,见机行事。” 他的目光特意在几位神色最挣扎的舰长脸上停留了片刻,“如果战局无可挽回,我授权你们,可以为了保全水手们的生命,做出你们认为必要的选择……包括降下旗帜。”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远。
几位舰长明白了他的意思——司令官决心赴死,但为他们这些可能幸存的人,留下了或许可以乞活的后路。
这让他们心情更加复杂,有悲愤,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为了联省共和国!为了奥兰治亲王!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荣誉!”范德尔举起了拳头,声音在餐厅中回荡。
沉默。几秒钟后,第一位舰长站了起来,脸色涨红,低吼道:“跟随您,司令官阁下!让那些明朝野蛮人看看我们的厉害!”
“战!”
陆陆续续,大部分舰长都站了起来,表达了死战的决心。只有两三位舰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最终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范德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回去准备吧。一小时后,舰队起航,成战斗纵队,驶出海湾。目标——巴达维亚外海明军主力。上帝与我们同在。”
一小时后,朝阳完全跃出海平面,将金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十二艘荷兰盖伦战舰排成一条略显单薄但依旧肃杀的战斗纵队,缓缓驶出了隐蔽的岛湾。
帆索被调整到最佳角度,侧舷的炮窗全部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Voc的旗帜在桅顶飘扬,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范德尔站在“德·鲁伊特”号的尾楼甲板上,最后一次回望那片曾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绿色岛屿,然后决绝地转过身,面向敌人所在的方向。
他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殉道者般的肃穆。
“全舰队,升战斗旗。航向,巴达维亚。”
几乎就在荷兰舰队驶出复杂水道,进入相对开阔的爪哇海北部海域的同时,外围巡逻的明军快船就发现了他们。
尖锐的警讯号角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狼烟和旗语迅速将敌情传递回去。
明朝远征舰队的主力并未如范德尔最初预想的那样,全部集中在巴达维亚港外。
靖海侯陈恪似乎早已料到他这困兽犹斗的一手。
在接到巡逻船急报后,庞大的明军舰队开始了高效而冷静的调动。
以俞咨皋率领的上海水师的二十余艘精锐战船为左翼,以俞大猷统辖的福建水师为主力的三十余艘战船为右翼,如同早已张开的铁钳,从两个方向缓缓向出现的荷兰舰队合拢而来。
中军则由更多战船和武装商船组成厚实的阵线,稳步推进。
整个明军舰队阵型严密,层次分明,完全是以优势兵力碾压的态势,没有丝毫轻敌冒进。
明军旗舰上,升起了询问和警告的旗语,要求荷兰舰队表明意图,并命令其停船。
范德尔用望远镜看着明军那令人绝望的庞大阵容和严谨的部署,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官淡淡地说:“回应他们。用我们的炮火回应。”
“德·鲁伊特”号右舷,作为主力的下层炮甲板,二十四磅重炮的炮长们得到了命令。片刻的瞄准和寂静后——
“轰!!!”
荷兰舰队打响了第一炮。
这并非为了取得战果,而是一个明确无误的回答,一个决绝的宣战。
炮声就是信号。
明军舰队左右两翼的前锋战舰几乎同时开始了还击。
刹那间,平静的海面被雷鸣般的炮吼撕裂!
无数道橘红色的火线交叉划过天空,黑色的实心弹丸和凌空爆炸的开花弹编织成死亡的罗网,覆盖向荷兰舰队。
战斗正式打响。
荷兰舰队表现出了他们最后的勇气和训练水准。
在范德尔的指挥下,他们试图保持纵队,发挥侧舷火力,并利用风向进行有限的机动,以期在明军合围完成前,能对某一部分明军造成较大打击。
他们的炮火依旧凶猛,尤其是盖伦船的重炮,给迫近的一些明军战船造成了损伤,木屑纷飞,帆缆断裂。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压倒性的。明军不仅在战舰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其火炮的射程、精度和射速,在之前的交手中已被证明略胜一筹。
此刻,以逸待劳的明军炮手更是从容不迫,在军官的号令下进行着精准的齐射。
更重要的是,明军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不进行危险的接舷战,不贪功冒进,就是利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在安全距离外一点点地将荷兰舰队撕碎。
俞咨皋和俞大猷都是经验丰富的宿将,指挥着舰队稳健地压缩荷兰人的活动空间,交叉火力让范德尔试图进行的任何战术机动都变得徒劳而危险。
海面上,硝烟越来越浓,遮蔽了阳光。
炮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
不断有荷兰战舰被多发炮弹连续命中,船体开裂,进水倾斜,桅杆折断,燃起大火。
惨叫声、爆炸声、木材断裂声混杂在一起。一些受损严重的荷兰战舰开始掉队,速度减慢,成了明军集中火力的活靶子。
有的战舰升起了求救或表示退出战斗的旗号,但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效果有限。
“德·鲁伊特”号作为旗舰,自然是明军重点照顾的目标。
尽管范德尔指挥着战舰竭力规避,但依旧接连中弹。
船体剧烈震动,破碎的木片和索具从头上落下。
伤亡报告不断送到尾楼,范德尔的脸上被硝烟熏黑,制服也被划破,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如同礁石,不断下达着命令,尽管这些命令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和越来越猛烈的炮火下,已经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到了左翼一艘盖伦船被明军集中炮火打成了火把,缓缓下沉。
看到了右翼另一艘战舰升起白旗,但旋即被不知来自何方的一发重型开花弹击中弹药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瞬间解体。他的心脏仿佛也被那爆炸撕裂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勇气和技巧都失去了意义。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一枚不知从哪艘明军巨舰射来的重型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地撞入了“德·鲁伊特”号船体中前部的水线附近。
巨大的撞击让整艘船猛地向一侧倾斜,恐怖的木材碎裂声和金属扭曲声令人牙酸。
冰冷的海水疯狂地从破口涌入。
“报告司令官!左舷水线下严重破损!堵漏队上不去!底舱进水太快!我们……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满脸血污的大副踉跄着跑上来,嘶声喊道。
范德尔扶住栏杆,稳住身形。
他看了一眼周围,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荷兰战舰、漂浮的碎片和挣扎的水手。
明军的炮火开始向尚未沉没的几艘荷兰船,包括正在倾覆的“德·鲁伊特”号,进行最后的、毫不留情的覆盖射击。
更多的炮弹落下,在周围激起高大的水柱,或者直接命中船体,加速着毁灭的进程。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转过身,对浑身颤抖的传令官,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发信号……给所有还能看到信号的船……我以司令官的名义……准许他们……降旗投降。为了……还活着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尾楼边缘,那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正在沉没的船首和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解下了腰间的指挥刀,他抚摸着冰凉的刀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远远地抛入了海中。
他没有去接副官递过来的缆绳。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衣领,然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和湛蓝的海水,望着这片吞噬了他一切野心、荣耀和生命的异域海洋。
“德·鲁伊特”号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尾高高翘起,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滑向深蓝的海水。
范德尔·范·德·维尔德的身影,随着他心爱的战舰,一同消失在了翻滚的泡沫和浓密的硝烟之中。
海面上,幸存的几艘荷兰战舰,陆续升起了白旗。
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
只剩下胜利者清扫战场的号角声。
爪哇海的阳光穿透逐渐散去的硝烟,照耀着这片遍布残骸和油渍的海域,冰冷而无情。
一场跨越重洋的追击与反扑,一场决定远东海上势力格局的豪赌,至此,以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力量的彻底覆灭,画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