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祖说走,两人便不再耽搁。
万道树下十年听道,该记的记了,该悟的悟了。
剩下的路,得靠自己去看、去听、去亲身体会。
徐长青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本《百草录》而已。
张道玄收拾得更快,显然早就有了外出历练的想法。
他两手空空,连个包袱都没有,唯独腰间多了一个青葫芦。
“你当是去郊游啊?”
“不然呢?”
“道祖又没给我们指定方向,走到哪算哪呗!”
张道玄这话,说得也确实没毛病。
两人都没什么目的地,但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地方。
因此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溪部落!”
“走。”
徐长青招呼一声:“先去那边看看。”
……
……
洪水退去后,数万凡人里有一部分选择留在了道门祖庭。
他们在山下,搭起了简陋的棚屋。
一边靠着道门弟子接济,一边慢慢发展。
但更多的人,还是回到了原来的部落。
毕竟那里有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倒塌的房屋可以重新建造,淹没后的田地可以再次耕种。
溪部落的人,也是后者。
他们等洪水退干净了,便拖家带口地回了家。
当然了,其实心里也有点儿别的想法。
溪伯虽然跑了,但没死。
洪水退了,它还会回来。
需要神庇护的这种思想,短时间内不可能扭转过来。
徐长青和张道玄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部落的旧址,看到的景象都大同小异。
倒塌的泥墙。
被水泡烂的兽皮。
东倒西歪的神像。
还有一些回到家园后,正在努力重建的凡人。
有的部落,神像已经被推倒了,碎石散落一地。
有的部落,神像还立着,脚下的供品比以前更多了。
对此,两人都没有干预。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没多久,来到了溪部落的附近。
可还没靠近,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叫骂,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怒吼。
溪部落的村口空地上,两拨人在对峙。
说是对峙,其实是一边倒。
十几个手持石斧、骨刀的汉子站成一排,全部面色凶狠,刀尖对着前方的一群老弱。
而老弱里,有徐长青当初救下的那个男人。
此人一道血痕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在他身后,七八个老人、残疾人缩在一起,一个个脸色发白。
有一个老人额头在流血,血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把半边兽皮都染红了。
“滚!”
对面的汉子中,为首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脸上涂着两道醒目的白泥,手里握着一柄磨得锃亮的石斧:“溪伯说了,你们这些不信神的杂种都不配留在部落里!
给老子统统滚出去,死在外面别脏了部落的地!”
“信神?”
男人虽然被打得不轻,此刻的腰杆却挺得笔直:“洪水来的时候,神在哪?
我儿子差点淹死的时候,神在哪?
是道门的人,救了我们!
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救了我们!
明明是它跑了,我们倒有罪了?”
“你放屁!”
石斧汉子闻言大怒,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鼓了起来:“溪伯那是去引开洪水了!
要不是溪伯引开洪水,我们部落都得完蛋!
你倒好,不感恩就算了,还带人砸了神像?
你这是要把整个部落的人,都害死!”
“引开洪水?”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笑了两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是它引开的洪水?
倒是我的两只眼睛都看见,它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且跑得比谁都快!”
此话一出,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事情的真相和经过,其实大家都知道。
然而,迫于神带来的压力,大家又不得不装聋作哑。
石斧汉子更是被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梗着脖子,吼道:“那又怎样!
神就是神!
神之所以不出手,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虔诚!”
溪伯许诺,只要他将这些家伙解决掉,就能成为族长。
届时所有的资源、女人甚至最好的房间,都是自己的。
因此,浪费粮食的老人、行动不便的残疾人,以及看不顺眼的家伙,都被强行聚到了一起。
之所以没有强行撕破脸皮,是为了防止这些人狗急跳墙。
石斧汉子身后的人听到这些话,嘴唇动了动。
当初,他们在万道树下也曾感激涕零地说过“只尊道门”。
但回到部落后,溪伯回来了,庇护大家的神又回来了。
自然,老旧的思想也跟着回来了。
恐惧这东西,比感恩更持久。
对神的恐惧,尤其如此!
“怎么还没解决掉?”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大家看去,发现是溪伯出现了。
祂的身形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浑身裹在一层蓝色的水光里,手里握着一杆长矛,脚下踩着两团翻涌的水花。
“溪…溪伯!”
男人见状,身体有些僵硬,但眼神颇为锐利。
溪伯抬起长矛,矛尖遥指:“是你们……砸了我的像?”
“是我砸的。”
男人昂起头:“跟我身后的人没关系。”
溪伯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只会说话的虫子。
祂迈开步子,踏着水花一步步朝对方走去。
每走一步,周围的凡人就往后缩一截,连那个手持石斧的汉子都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水腥味,而且越来越浓。
“砸我神像?”
溪伯在男人的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把你逐出部落,着实有点儿轻了。
干脆,把你吊在部落外的树上。
每天割一刀,割满七七四十九天。
然后把你的人皮剥下来,蒙在我的石像上,让以后的每一代人都知道,这就是不敬神的下场。”
此话一出,一个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溪伯饶命!
溪伯饶命!
他不是故意的!
他……”
话没说完,溪伯看都没看她一眼,脚底的水花猛地一震,将那妇人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娘!”
一个半大的孩子,尖叫着冲了过去。
男人见状,眼眶瞬间红了:“孩子他娘!”
他咆哮一声,挥起拳头朝溪伯砸去。
但还没碰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自始至终,溪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看来这些年,我对你们太好了。”
说到这里,祂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凡人的脸上扫过:“好到让你们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