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笃定,“这次只是因为元素乱流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太多的破坏,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
这不仅仅是在说东京,也是在说源稚生肩上的那些担子。
那些担子不会永远这么重,那些文件不会永远堆得这么高,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相信它会来。
这种相信没有依据,不需要依据,就像你相信太阳明天还会升起一样,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是嘛,那就好。”源稚生说,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自然是知道的。当大家长虽然忙,却不至于连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关于“永无止境的工作”的抱怨,不过是一个太累的人在向另一个太累的人撒娇罢了。他知道工作会做完的,文件会签完的,那些让他头疼的问题总会一个一个地被解决掉的。他只是需要有个人告诉他:是的,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去法国旅游一次吧?你和我一起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快到他希望樱没有注意到。他不知道这个邀请会不会太突然,会不会太冒昧,会不会让她觉得困扰。
“好。”樱说。
源稚生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笑。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在那一瞬间忽然近了——像是有一朵他看不见的花,在他身后安静地开了。
如果他在那一刻睁开眼睛,他会看到樱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那红晕很浅,浅得像春天第一朵樱花刚刚绽放时,花瓣尖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颜色。
两人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细微的、机械的、永不停歇的滴答声。
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这座城市正在从灾难中慢慢恢复的、嘈杂而生机勃勃的声音。起重机的轰鸣,吊车的警报,工人们互相呼喊的声音,卡车倒车的提示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交响乐,不优美,不和谐,但它就是生命本身的声音——混乱的、嘈杂的、不顾一切的、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声音。
能听见樱的手指在源稚生肩膀上移动时,布料摩擦发出的、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刚好爬到源稚生的脚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安慰。他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手指还按在眉心,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外的东京在阳光下慢慢地呼吸着。起重机转动,吊车升降,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移动,像一群忙碌的、不知疲倦的蚂蚁。
这座城市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趴在血泊里喘着粗气,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它的心脏还在跳,它在等血流干,等伤口结痂,等力气恢复,然后它会站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人类是脆弱的生命,却又有着强得可怕的生命力。
一场流感就能带走几千人,一颗子弹就能终结一个人的一生,一次地震就能让整座城市变成废墟。他们会被疾病击倒,会被灾难摧毁,会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太弱了,弱到一粒灰尘都能让他们打喷嚏,弱到一顿饭不吃就会饿得头晕眼花,弱到一次失恋就能让他们觉得世界末日到了。
但他们又太强了,强到无论被摧毁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抹去脸上的血迹,然后继续往前走,在废墟上建起新的建筑,在被撕裂的土地上种下新的花。
————
某家酒店里,芬格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毫无形象可言。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还没从宿醉里醒过来”的气息。
“师弟是不是把我还搁在这儿这事给忘了啊。”他揉了揉眼睛,然后气沉丹田,一个用力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赖着——像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大型毛毛虫。
“算了算了,再睡会儿。”他含混地嘟囔着,声音闷在枕头里,“校长应该还没走……晚点去找他,蹭他的飞机回学院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卷磁带转到了尽头,渐渐被睡意吞没。不出几秒钟,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一个人彻底放弃挣扎之后、那种心安理得的安静。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忽然睁开的一只眼睛,然后又暗了,阖上了。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收到回音的问候。他没有看到,大概也不会去看——手机调了静音,安安静静地趴在床头柜上,比他还像在睡觉。他想,就算有什么消息,大概也不重要。真正要紧的事,诺玛会叫醒他的。
————
“芬格尔这家伙不会还没睡醒吧。”恺撒看着屏幕上迟迟没有动静的对话框,大概猜到了那头的情况。东京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想来那家伙也是整夜未眠——算了,让他睡吧。
恺撒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昂热校长跟他提了一句,说芬格尔也在日本,让他回学院的时候顺便捎上。这种小要求他自然不会拒绝,顺手的事罢了。
不过他当时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叫路明非和楚子航他们?
昂热校长用一种无奈的口吻反问了他一句:“你觉得他们像是没钱买机票的人么?”
恺撒恍然大悟。原来是校长担心芬格尔没钱买机票回学院,才让他带的。
说的也是。那家伙的学生证信用额度大概早就清零了,据说新闻部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被芬格尔借过钱。这么一想,校长的担心倒也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