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密室之中,鬼方褱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枚骨简,面色沉如寒潭。
下首跪着一名心腹,正将各地鬼神之说与异象之事一一禀报。待他说完,鬼方褱沉默良久,忽地将骨简往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哼。”这一声哼,说不清是怒是笑。
“那个鬼丫头,”鬼方褱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旁人听不分明的复杂,“老夫就知道,这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建烛幽国,老夫便觉着不对劲——好端端的,建什么国?分明是在布棋。”
他目光微闪:“如今果然。均田动的是天下氏族的命根子,她动了,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些人动不了她的兵,动不了她的人,便来动她的神。流言不够,便加异象;异象不够,下一步怕是就要直接动手了。”
心腹低声问:“族长,咱们……”
“传令下去。”鬼方褱打断他,声音陡然凌厉,“鬼方子弟,谁也不许参与此事。散播流言者,逐出族谱;附和人言者,废去修为。另外——”
他眯起眼,眼底掠过一抹寒光。“派人盯着那几个跳得最欢的氏族。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借给他们的胆子,敢动老夫的孙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但让那心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跟随族长多年,深知族长的脾气——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心中的怒意便越盛。
赤水。赤水海天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山风猎猎,吹得他鬓边白发翻飞。
他刚刚听完赤水暗卫的禀报,面上不动声色,负在身后的手却已攥成了拳。
“流言加异象,双管齐下。”他低声自语,目光沉沉,“均田令动摇的是他们的根基,他们便想动摇朝瑶的根基。好算计,好算计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西陵婳的面容。
那是他的女儿。虽然她从未叫过他一声父亲,虽然她可能憎恨自己的身世——当年他将她遗落在外,让她独自在鬼方与玉山长大,这是他此生最大的亏欠。
如今,那些人竟敢将脏水泼到她身上。“传令赤水全族。约束子弟,不得参与流言,不得协助异象。另,调一支暗卫,潜入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城池——不杀人,只盯。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暗卫首领迟疑:“族长,不动手?”
“不动。”赤水海天缓缓摇头,“朝瑶那丫头,心思比老夫深得多。她既然敢推均田令,便不会想不到今日。她不动,便是时机未到。老夫若贸然出手,反倒坏了她的棋。”
他低声补了一句:“她若需要,自然会来找我。”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对暗卫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西陵。西陵族长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好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冷笑一声,将竹简重重合上,“均田令是西炎王与皓翎王共同颁布的国策,他们不敢骂两位陛下,便来骂朝瑶?欺软怕硬,无耻之尤!”
在西陵族长心中,朝瑶是他的外甥女——西陵婳的女儿,他嫡亲的血脉。这些年,朝瑶对西陵的帮扶,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非朝瑶暗中运作,西陵一族早在当年那场风波中便已元气大伤,哪还有今日的安稳?
更何况,他这做舅舅的,没能护住姐姐,已是愧疚难当。若再护不住姐姐的女儿,他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传我令。”他沉声道,“西陵子弟,一律不得参与流言与异象。另,将族中所有巫祝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谁要是敢跟着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休怪本族长不念旧情。”
侍从领命而去。西陵族长独坐室中,良久,长叹一声。“阿姐,你这女儿……比你还能折腾啊。”
青丘。涂山璟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帛书,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放的凤凰花上。凤凰花是小夭亲手种的,说是朝瑶喜欢。
“族长。”青丘三长老躬身入内,将各地鬼神之说与异象的情报呈上。
涂山璟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神色平静如水。“果然来了。”他将帛书放下,语气淡然,“均田令下,我便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流言不够,便造异象。这些氏族,倒是舍得下本钱。”
三长老问:“族长,青丘当如何应对?”
“不参与。”涂山璟的回答干脆利落,“约束青丘子弟,不得散播流言,不得协助异象。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微凝。“派人去查,异象的源头在哪里。那些阵法不是寻常巫祝能布下的,背后必有高人。找出那个人。”
长老躬身应是,但没有退下,立在原地,面露踌躇之色。
涂山璟看他一眼,将帛书搁在案上:“还有事?”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族长既已说到均田令,老朽便斗胆一问——青丘此番损失良田四成有余,族中子弟多有怨言。那均田令是西炎大亚与皓翎灵曜联手推动,可谁不知大亚便是灵曜之师?族长与大王姬情深义重,大王姬又是陛下之妹,族长若肯开口,未必不能为涂山氏争一分余地。”
他说到此处,抬眼觑了觑涂山璟的神色,见他不语,胆子便大了些,继续道:“老朽知道,族长念旧情,不愿为难大亚。可族长可还记得当年在青丘,她灭我族先祖之灵,毁我暗卫根基,诸位长老被她害得精血枯耗、寿元大损!这笔账,涂山氏可以不追究,可如今她又来割我们的地——族长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涂山氏在她手里一截一截地矮下去吗?”
涂山璟端起案上茶盏,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三长老,你说完了?”
三长老一滞。
涂山璟将茶盏搁下,力道不轻不重,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一记句读,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头。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得如同深潭,潭面不起波澜,潭底暗流涌动。
“你说损失,我便与你算一笔账。”涂山璟伸出一根手指,“均田令动的不是涂山氏一家。西炎氏族、皓翎氏族、中原诸姓,但凡手中握着良田的,谁都逃不掉。涂山氏损失四成,赤水氏损失三成,其他中小世家甚至倾覆大半——这是大势所趋,非我一人能挡。你让我去争一分余地,我且问你:满大荒的氏族都在看着,涂山氏若独独被网开一面,旁人会怎么想?青丘日后还如何在氏族间立足?”
三长老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被他第二根手指压住了话头。
“你说怨言。族中子弟怨的是什么?怨良田没了,还是怨银钱少了?”涂山璟的语调平平淡淡,字字敲在实处,“涂山氏立足青丘千年,靠的从来不是田垄里刨出的那几粒谷子。商路、钱庄、盐铁、海运——这些才是我涂山氏的根本。均田令拿走了地,可大亚和陛下开的文武榜、通的商路、平的匪患,哪一桩不是在给天下商人铺路?你只看见割肉,看不见喂到嘴边的饭,这账是你没算明白。”
三长老脸色涨红,仍不退让,咬牙道:“可是族长——”
“第三。”涂山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第三根手指竖起,声音不疾不徐,“你说恨。我没说你们不能恨。当年朝瑶在青丘做的事,我亲眼见了,诸位长老的伤损我也一并担着。但恨和蠢是两回事。”
他目光一抬,直直刺进三长老眼底,“你恨她,可以。可你若寄望那些流言蜚语能扳倒她——那不是恨,是蠢。”
三长老被这话噎得面皮发紫。
涂山璟没有停,话锋一转,语气里掺了些冷意:“你方才提到夫人。那我便提醒你一句:夫人当年遇刺,替她赴难的是大亚。事后荡平两族,血洗余孽,皓翎王和太尊接连下诏追杀,当今王上,那时还在中原蛰伏,亲自出面处理涉事的中原势力。一个尚未登基的王子,在中原亲自出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砸下来:“意味着但凡有人伤及朝瑶性命,哪怕只是动一动这个念头,玱玹都绝不会袖手。如今他贵为西炎王,均田令是他的政令。你们觉得,他会容许一桩拆台的事情发生在他自己眼皮底下?”
三长老的脸色从涨红转为灰败。
涂山璟看着他,脸上的冷意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倦色。他伸手重新拿起那卷帛书,目光落回窗外的凤凰花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我说不参与,不只是为了不给朝瑶添麻烦——更是为了保青丘。”
三长老沉默良久,终于躬下身子,声音哑了许多:“老朽……明白了。”
“明白就好。”涂山璟没有看他,指尖在帛书上轻轻划过,“去查异象源头的事,三长老多费心。查出来是谁布的阵,不必惊动,先报于我。”
“是。”
三长老颤巍巍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屋内重归寂静。涂山璟握着帛书,目光不在字上,而是停在窗外的凤凰花。花红如灼,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像是一团一团燃着的火,风过时簌簌地抖,抖不散那满树的炽烈。
他方才对三长老说“不关你事”,是真心话。
均田令于涂山氏而言,是割了一块肉。这块肉割下去,疼。可他早在去年便暗中将青丘的账目理过一遍——良田收入只占涂山氏年入的三成不到,真正撑起涂山氏的,是遍布大荒的商号和钱庄。
均田令拿走的四成土地,换算成银钱,不过是涂山氏一年的商路流水。朝瑶算准了这笔账才动的手。她把涂山氏当刀使了一回,可刀柄上裹了一层软绸——割下去的时候,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些道理,他方才已经说给三长老听了。可有些话,他没说。
他没有说的是,他方才在三长老面前数的那一笔一笔——娘含恨而终,大哥心里种下仇怨,太夫人以孝道为枷锁将他锁在婚事里。这些才是真正剜他骨头的刀。而朝瑶一刀一刀,全替他剐干净了。
他更没有说,朝瑶从没欠过他。相反,是他欠朝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均田令拿走的那些地,涂山氏拿得走,也补得回。可朝瑶给他的东西——一个不用刀剑相向的大哥,一个不必困在青丘后院的小夭,一个堂堂正正活着的防风意映——这些东西,用多少良田都换不来。
三长老恨朝瑶,他理解。那是真真切切的损伤,寿元和灵力不会回来。可三长老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不知道——朝瑶若真想灭涂山氏,根本不需要均田令这么一个绕弯子的手段。她只需要在当年毁先祖之灵的时候,多动一根手指头,青丘便已成焦土。
她没有。她毁了先祖之灵,却没有伤青丘子弟一人。她让诸位长老被吸食精血,却没有取任何一条命。
朝瑶从来不仁慈。这是一种精准到令人心寒的分寸感。她告诉你:我能毁了你,但我不毁。你需要恨我,但你不要越界。我给你划了一条线,线这边你可以恨,线那边你碰了就会死。
他说“不参与”不是为了讨好朝瑶,而是因为他比任何青丘长老都清楚,这条线的位置在哪里。
涂山璟闭了闭眼,将帛书轻轻搁下。
窗外凤凰花依旧灼灼地开着,像是某人曾在这里留下的一个笑。他想起很久以前,朝瑶在清水镇独立一夜,次日清晨举着一朵凤凰花,垂眸看花,说了句:“十七哥,这花真好,回头让我哥也种一棵。”
忽地又摇头,抬头狡黠地望着他,“哎,我哥懒,恐怕也是喊你种。”
那时他只当她是小夭的妹妹。
如今这株花确实种了,开在他窗前,日日都能看见,小夭回到青丘也能时时看见。
涂山璟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无奈。不是忘了提醒他这位姐夫,是没必要。因为在她的棋盘上,他能看明白的事,不必说;他看不明白的事,说了也没用。她知道他会看明白,他也确实看明白了。
只是看明白了,不代表心里不堵。
可堵归堵。他欠她的那些恩情,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清清楚楚,容不得他在均田令上对她真生出一分怨怼。
涂山璟重新拿起帛书,指尖抚过那些关于鬼神的文字,目光渐渐锋利起来。
她没提前说均田令,那便不说。她给涂山氏留了一条商路铺成的后路,那就够了。如今外头那些氏族造出异象放出流言来咬她,他不能拦别人张嘴,但他可以把青丘的嘴捂严实了,再去替她把背后藏着的那个高人揪出来。
这算他还她的。
不算恩情的还,是他自己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