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第一次在北极天柜见到凤凰树时还是个刚化形的小崽子,如今凤凰树已亭亭如盖,树冠遮了半边殿顶。
凤凰树生在北荒极寒之地,本不该存活,但这院子里自种下那刻便花开似火,年年不谢。赤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风雪不侵,寒暑不凋,像凝固的火焰,在漫天素白里烧得惊心动魄。
九凤在树下停住,他仰头望着树冠,玄氅从肩头滑落一角,露出里面暗红的里衣。朔风卷着雪粒扑过来,到他身前三尺便消弭无形,仿佛连风雪都不敢近他的身。
无恙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树冠深处,一条赤红的同心结悬在最高的枝桠上。结子打得繁复精巧,九转同心式样,经年累月的风吹雪打,赤绳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鲜亮,像刚从心头血里捞出来似的。
那是凤爹亲手挂上去的。大婚那日,瑶儿穿着嫁衣,仰头看凤爹时,笑得眉眼弯弯。无恙记得那个笑,因为那是他见过凤爹最紧张、瑶儿最美的时刻。
九凤望着同心结,许久没有动,风雪在殿外呼啸,凤凰花纹丝不动,只有花瓣上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落在九凤肩头,又迅速化作一缕白雾散去。
他的侧脸在赤红的花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眉骨如削,薄唇紧抿,那双平日里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却沉沉的,像深渊里看不见底的暗流。
无恙站在他身后,把呼吸压得极轻。他不敢出声,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凤爹此刻不需要任何声音。凤爹只是想站在这棵树下,看看同心结,想想那个远在皓翎、正以一人之力搅动天下风云的人。
无恙也想,他想瑶儿了。想她揉他脑袋时指尖的温度,想她喊他“无恙”时拖长的尾音,想她半夜溜进厨房偷点心被凤爹逮住、躲在凤爹背后冲他挤眼睛的模样。
可他不敢想得太用力,因为想得太用力,心里那根弦就会绷断。那根弦,是最近才绷上的。
出了大荒,凤爹近来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事无巨细地教。北极天柜的军务调度、北荒各部的势力制衡、与皓翎西炎两朝的情报往来——从前这些事九凤从不假手于人,如今却一件一件交到他手上。相柳爹那边也是一样,小九被带在身边,连苍梧那个狐狸尾傀儡都被收了回来,让小九化作苍梧的模样,开始接手清水镇暗中的情报网。
两边的动作如出一辙,像商量好了似的。无恙不傻,他自小长在瑶儿和九凤身边,耳濡目染的都是权谋机变,他看得出这两爹在做什么——他们在卸担子。一点一点地,把身上的事务交给他和小九,把经营了数年的势力交到他们手上。等到担子卸干净了,他们就要走。
和瑶儿一起走,去逍遥,去云游,去过那些无人打扰的日子。
无恙知道这是应该的。瑶儿为他们做了太多,凤爹和相柳爹等了她太久,他们理应有一段只属于彼此的岁月。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那七年,瑶儿和两爹把他和小九、毛球丢在大荒,丢给外爷赤宸和外婆。说是让他们历练,其实就是去过他们的日子了。
那七年里,他每天数着日子过,从立春数到冬至,从冬至数到立春,数到后来不敢再数,因为越数越绝望。外爷脾气暴躁,想瑶儿想得狠了就放火烧林子,他和小九、毛球得化成原形去扑火,扑完火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陪外爷喝酒,听外爷骂凤爹是长翅膀的臭小子。
那时候他每晚都睡不踏实。不是因为怕外爷点火,是因为怕瑶儿不回来了。
后来瑶儿回来了,抱着他揉了半天脑袋,说“小虎崽长这么大了”。他埋在瑶儿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凤凰花香,把七年的委屈全咽回肚子里,只闷闷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可如今,又要走了。这一回不是七年。这一回,是归期未定。无恙望着凤凰树上那枚同心结,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他赶紧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雪沫,把那股酸涩生生逼回去。他是白虎,是九凤的义子,是北极天柜未来的执掌者,不能红眼眶。
可他真的不想。他不想每年年节才能见到瑶儿和凤爹,不想在空荡荡的玄冰殿里对着凤凰树发呆,不想再经历一遍那七年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他知道小九也不愿意,毛球也不愿意。小九嘴上不说,但最近练功练得格外狠,像是在用疲惫麻痹自己;毛球更直接,前天还来信问他:“你说咱们要是把瑶儿藏起来,她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瑶儿常说,离开谁也要活得很好。无恙知道这句话是对的。瑶儿教他们的,从来都是独立和坚强。她把他们从幼崽养成少年,从少年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强者,就是为了让他们离了谁都能活。可道理他都懂,他就是不愿意。
就像孩子知道长大意味着离开父母,但永远不想离开。
九凤忽然动了。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无恙。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淡漠,方才望着同心结时的柔软被尽数敛去,不留一丝痕迹。
“看够了?”他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无恙心头一跳,立刻挺直脊背:“凤爹。”
九凤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这一瞬,无恙觉得凤爹什么都看穿了——看穿了他的腹诽,看穿了他的不舍,看穿了他方才差点红了的眼眶。但九凤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出息。”两个字,语气嫌弃,力道收了大半。无恙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捂着后脑勺,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九凤已经越过他往殿内走了,玄氅在身后翻卷如云。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今晚把北荒各部的贡赋册子理出来,明早呈给我。”
无恙立在凤凰树下,望着义父的背影没入玄冰殿幽深的门洞。风雪重新扑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
他仰头又看了一眼那枚同心结,赤红的结子在凤凰花丛里微微晃动,像一颗悬在枝头的心。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抬脚跟了上去。
且说西炎与皓翎均田令下,如巨石投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各诸侯国、附属城池,凡有封地者,无不哗然。
蓐收奉皓翎王令,率军镇守东南;丰隆领西炎兵符,驰骋西北。二人皆是当世名将,铁骑所至,叛乱如秋草遇火,顷刻成灰。
然明火虽灭,暗烬犹存——那些被夺了田地的氏族,面上伏法,心中将一口恶气尽数算在了一个人头上。
朝瑶。
在他们看来,灵曜不过是朝瑶遣往皓翎的一枚棋子,一个奉师命行事的徒儿。那均田之策,明面上是西炎王与皓翎王的诏令,骨子里是朝瑶在幕后拨弄乾坤。
她端坐中原,遥控天下,生生将他们世代相传的田产剖了去,分给那些泥腿子贱民。
恨意如酒,越酿越浓。可朝瑶是何人?那是西炎王礼让三分,皓翎王信赖无比的存在,自身更是深不可测。与她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两条路被同时打通。
一曰神权,二曰异象。
大荒自古,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家家有巫,户户通神,祭祀之礼泛滥无度。百姓困于频繁的祭典,耗尽资财却不知福祸何来;蒸享之仪僭越无序,人与神的界限模糊不清。
更有甚者,民间轻慢盟誓,亵渎神明,全无敬畏之心。而各家巫祝则趁机狎昵神权,不洁其身,以致嘉禾不降,灾祸频仍。
这本是大荒千年的痼疾,无人敢碰,无人能治。可如今,这把火被有心人引到了朝瑶身上。
各氏族的巫祝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四方散播出相同的流言——“大亚巫君,妄称神眷,实乃窃天之贼。”
“均田逆天,夺产伤民,此乃神怒之兆。”
“若不去此僭越之人,大荒将有大祸降世。”
流言如蝗,一夜之间飞遍大荒。然而百姓的反应,出乎氏族的预料。
朝瑶在大荒民间的声望,早已不是一日之功。当年她于玉山出世,便以农耕救过无数边民;后废贱籍、兴学堂、开商路,活人无数。
更兼她手握权势,从不滥杀无辜,反倒多次平定祸患,护一方平安。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朝瑶做过的事,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因此流言初起时,各地百姓的反应出奇地一致:不信。
茶肆中,有老丈拍案而起:“放他娘的屁!当年洪水淹了咱们半个城,是谁派人来修的堤?是圣女!那时候那些氏族老爷们在哪儿?在自家高楼上喝酒!”
田间地头,有农妇擦着汗道:“我家那口子的腿,是大亚派来的医者治好的,分文未取。说她是窃天之贼?老婆子不信。”
学堂里,有蒙童仰头问夫子:“先生,他们为什么要骂圣女姐姐?圣女不是好人吗?”
夫子沉默良久,摸了摸蒙童的头,没有说话。
然而,氏族的手段不止于此。流言之外,他们还有异象。
各氏族中,不乏精通阵法之人。这些人在暗中被召集起来,以秘法催动天地之气,在各处制造出种种诡异之象。
某城,一夜之间,城外的河水忽然变得殷红如血。百姓惊恐万分,聚在河边指指点点,有巫祝趁机高呼:“此乃天怒之兆!血水现世,主大凶!”
某镇,正午时分,天色骤然暗如深夜,百鸟惊飞,犬吠不止。待天色复明,镇中神庙的神像竟裂开了一道缝隙,从额头直贯胸口。百姓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某村,连下了三日红雨,雨水落在田里,庄稼一夜枯萎。老农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巫祝在他身后冷冷道:“均田逆天,天降红雨以为警。若再不回头,下一场雨,便是血雨了。”
更有甚者,某座城池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从中涌出浓黑如墨的烟雾,烟雾中隐隐传来凄厉的哭嚎之声。城中百姓扶老携幼,仓皇出逃,哭声震天。
这些异象,有的是阵法幻化,有的是以秘药催发,有的干脆是人为破坏后再嫁祸于天。但百姓不知内情,眼见为实,心中那杆秤便开始摇晃了。
于是,一种奇异的反差在大荒各地同时上演——信朝瑶的,依然信她。那些受过她恩惠的百姓,即便面对血河天裂,也只握紧拳头道:“这定是有人要害圣女!”
但更多的人,开始动摇了。他们既感念朝瑶的恩德,又被眼前的异象吓得魂飞魄散。两种念头在心中反复拉扯,最终化作一种茫然无措的恐慌。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聚在一起议论的百姓。有人高声为朝瑶辩护,有人低声附和巫祝之言,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着,眼神中满是惶惑。
一个卖柴的老汉蹲在墙角,听着两拨人争吵,忽然叹了口气:“老汉不懂什么神权天命。老汉只知道,圣女给咱们分了田,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可这血河、这天裂、这红雨……老汉活了百年,从没见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