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山林环绕之中,夜风吹拂着一尊动也不动的雕像。
毛利兰应付过醉醺醺的爸爸,出来寻找柯南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孤独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莫大的痛楚席卷而来,无声击中她的心脏。
柯南这是怎么了?
什么会拥有如此成熟满溢的情绪?
毛利兰想不明白,似乎被一种情绪簇拥着,挪到江户川柯南面前,半蹲半跪抱住寂寥的孩童。
“柯南、柯南……”
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江户川柯南从失控的情绪中回神,在耳边的凉意中侧头,却看见她沾满泪水的脸庞。
兰……
自己从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再到成为江户川柯南。
她始终没变,依旧是那个对他人痛苦感同身受的傻女孩啊。
江户川柯南手指微动,回抱着她,想起当初在阿美莉卡遇到的事。
那天晚上下着雨,小兰救下女演员在舞台上杀害其他人,事后直面对方的恶意,因而生出痛苦和迷茫。
回程路上,又凭本能拉住要杀她的银发杀人魔。
发烧状态的小兰想不通做出这种行为的原因,无法回答对方询问的“为什么救我”。
在他回答说“救人不需要理由”、在银发杀人魔获救之后,放松下来,昏了过去。
事后她忘记相关的事,正如每一位善良的人总是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好事。
那是他们的日常行为。
可是作为曾经的营救者、此时的“加害者”,江户川柯南恍惚明白那些凶手说这类话语的原因。
——“为什么救我”、“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没机会杀掉他”……
这是加害者的痛苦宣泄,也是真切的疑惑,即,如果知道救我会产生这样的后果,你还会救我吗?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施救者的“真心”,又像是得到否定答案,就能证明自己没做错。
——看,你那只是顺手的帮助,满足了展示自身善良的念头,凭什么要我记在心里?
——如果时间重来,你只会有多远跑多远。
——大家都是一样的自私,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予以回报?
仿佛将所有人的道德拉到一个水平,就能以此为借口,将所有恩情与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可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江户川柯南不相信。
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施救者身上,就能获得轻松和平静吗?
江户川柯南同样不相信,否则她们没必要说出那样的话。
那么施救者为了避免此类事情的发生,要考虑未来可能会有的牺牲吗?
江户川柯南明知不该产生这个想法,仍然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直到牵着小兰的手走进别墅,看见三船先生向醉酒的毛利大叔讨要车钥匙,说要送他们回家。
还称自己对成为四井丽花的未婚夫毫无兴趣,“我是为了讨好你父亲,以此提高本公司的运营效益。”
其他的青年才俊有要劝阻的,也有由着对方试图减少竞争对象的。
没有任何人在意四井丽花本身是什么心情。
毛利大叔清醒状态还好,醉酒时能听进去人话都不容易,自然不具备此项技能。
于是,被人当众羞辱的四井丽花当即发作,打掉移交到三船先生手里的钥匙,冷笑道:
“想回去就回去吧,不过我会叫爸爸断绝和你们公司的所有往来!”
说完,她无视脸色难看的三船先生,唤过米婆婆,说去二楼换衣服,要人帮忙准备。
这就算了,离开前留下嚣张话语,说:“你们就像笼中鸟一样,我不喂你们吃东西,就无法生存下去。
为了讨主人的欢心,整天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啊哈哈哈哈……”
江户川柯南看着表演瞬间变脸术的青年才俊,再瞅瞅人影都消失了的楼梯,隐约有了明悟:
没人能拥有全知视角,看清所有真相。
就像尼采说的“there are no facts, only interpretations(没有事实,只有诠释)”那样。
作为施救与被救二重性的存在,他应当知道错的从来都不是施救者的善良。
那是对她们的恶意诋毁和过度要求,是失败者对有余力帮助他们的热心人士的伎忮霸凌。
作为从百年后从书本中窥见历史一角的学生,他看不清历史全貌,但可以竭尽所能,接近当年的真相。
江户川柯南想通后,冷静下来,决定先专注毛利大叔的事。
恰好有人提议打扑克牌熟络一下,便由小兰抱在膝上,仔细观察他们的言语神态。
这边紧锣密鼓进入新阶段,另一边,银色宾利划破夜色,在灯火通明的大楼下急停。
——枡山自动车株式会社。
君遥收回看向灯牌的目光,悠哉悠哉取手机。
完全不知道还没动手,主角就因为足够敏锐,察觉到水下的暗涌,预备寻找应对方法。
她对此一无所知,还能愉快发消息:【下班了吗?我在公司楼下。】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跳出几行文字。
自觉精力旺盛堪比年轻人,实际年过七旬仍要奋斗的皮斯克见状,压下溜到嘴边的哈欠,故作姿态地说:
“查岗的人来了,要不我派人请君遥小姐欣赏一下认真工作的男人?”
琴酒盯着电子合同,没分出一个眼神,“请便,她心情好了,或许会送加班员工小礼物。”
皮斯克嘴角抽搐,他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想让琴酒赶紧……等等,这位似乎是无性恋者,和君遥小姐在一起纯粹是听从命令。
上面为了督促琴酒完成任务,从他这里挖走不少好东西,这次还盯上价值不菲的公务机。
更糟心的是,这位连吃带拿就算了,借个办公室完善人设,竟然还真查起账来了?!
皮斯克看着借办公室变成真查账的琴酒,怀疑他假借名目调查自己,心肝脾肺肾都疼起来。
成,请人上来是吧?
只要你能担得起责任。
皮斯克用心一横,直接内线联络助理,安排人带君遥上来,随后看向琴酒开口道:“你——”
琴酒:“为什么要中止这次任务?”
皮斯克被他打断,不仅没恼,还有终于来了的放松感。
悬着的心缓缓下落,直到他放下电话笑着抬头,透过显示器的反光,看见藏于晦暗之中的绿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