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休息一段时日,劳逸结合方是正理。”
玄都起身,他难得放松一次,一脚迈出静室。
“许久未曾关注部落,也不知近来部落发展如何?”他神念下意识涌向,首阳山附近的仓颉部落。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面色大变。
整个仓颉部落的聚居之地,一片空荡。
昔日炊烟袅袅,孩童嬉戏,族人打猎劳作的景象,荡然无存。
熟悉的屋舍,早已人去屋空。
整个部落不见一具人族尸身,但屋舍却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腥臭气息。
观其痕迹,屋舍皆是被粗暴蛮横之力摧毁,其上还残留着凌乱的爪印,满目疮痍。
这破坏的痕迹,无疑是妖族所留。
“部落……吾的部落……”玄都身形踉跄几步,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怎会如此?”
他离开部落求道,已有漫长岁月,部落中的熟人,早已老去不在。
如今的族人,他虽不识,但那片土地,那些传承的习俗,以及血脉深处的羁绊,却从未改变。
部落是他的根,是他道心最初的锚点,初心所在,他不敢忘记。
好在,让玄都为之庆幸的是。
整个部落没有一具尸骸,可见人族并非被妖族所杀。
而是整体搬迁后,妖族才毁了这些屋舍。
只是为何族人要大举搬迁,这其中定有玄机,玄都心中疑窦丛生。
想到此处,他再次放出神念,欲要探查其他人族部落,却让他心神剧震。
人妖二族,虽有争斗杀戮,但皆处可控状态。
此刻,洪荒却是烽火处处,妖气冲天,便是连人族祖地,都有海量妖兵汇聚。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在那无情烽火之中,仓惶逃窜的人族,在妖族追杀下,成片倒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吾不过是闭关一次,人族怎会遭此大难?”
玄都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神识所见。
他虽然惊慌,却并未丧失思考能力。
当前不是搞清疑惑的时候,而是要立刻寻到部落族人,去了何处。
他神念如同疯了一般,遁着地面留下的痕迹,开始搜寻族人踪迹。
当然,玄都也发现尾随的妖族痕迹,心头又是一阵焦急。
片刻后,他发现部落离去的方向,竟是奔着首阳山而来。
只是在半道,竟然出现了打斗痕迹,整个部落竟改变了前进方向。
现场无数尸身,遗留在原地,人妖皆有。
“该死的妖族,为何要对付人族?”
神念追踪到这,玄都已然怒火焚心,都不用动脑子想。
人族改变方向,必然是被妖族追上。
他遁着打斗痕迹,神念一路尾随,终于在千万里之外,捕捉到了一幕,让他心脏揪紧的画面。
一支狼狈不堪,只有十数万人的队伍。
此刻,正被凶神恶煞的妖族疯狂追赶、屠戮,鲜血染红地面,哀嚎直刺苍穹。
队伍核心,多是老弱妇孺,被保护的密不透风。
而外圈则是一众青壮,他们竭力断后,与妖兵厮杀,却如螳臂当车,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而妇孺手中,却牢牢握着,已经残破的部落大旗。
即便是亡命奔逃,却始终记得不让其倒下。
玄都一眼便认出,那是代表仓颉部落图腾的旗帜。
“怎么会如此,近百万人的大部落,怎么会只剩十数万人?”玄都眸中泪花涌动,一脸悲痛。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昔日熟悉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部落里的一张张面孔,于他而言尽是陌生。
同样仓颉部落的人族,亦不识他这仙人,也曾是部落里走出的一份子。
可即便隔了漫长光阴,互不相识,那份刻在骨血里、情系故土的眷恋,却从未改变。
仓颉道心震动,部落生他、养他,是他魂牵梦萦的根,是他最初的来处。
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妖族如此践踏、毁灭部落?
玄都怒火中烧,几乎要立刻冲出八景宫,驾云遁去救援。
但就在冲动涌起的刹那,老师临行前,那平静却蕴含深意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
“……行事需仔细斟酌,莫要轻易卷入是非因果,自误道途……”
当时,他只觉是老师话中有深意。
如今细细想来,老师恐怕早已窥见天机,预知人族今日之劫。
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诫他,莫要插手人族之事。
这是两难的选择!
一边是师命如山,是老师为他指明的道途。
违逆师意,不仅可能道途受阻,更恐令老师失望,甚至引来责罚。
另一边是血脉根源,是生养之恩,是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屠戮而袖手旁观的煎熬与不忍。
看着神念中那不断倒下的身影,那绝望奔逃的妇孺,却依旧有着自己的坚持。
人可以死,但部落图腾,绝不能倒。
人族有信仰,部落才有希望。
此刻,看着被不断屠杀的族人,每一声惨叫都如刀割心头,不断撼动着玄都的道心。
他每犹豫一分,都是对族人的残忍,便有更多人,倒在妖族利爪之下。
“修行……当真要斩断一切尘缘?”
“清静无为……便是坐视同族罹难,而无动于衷吗?”
玄都喃喃自语,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此刻,他已然处于一种诡异状态,稍有不慎,便是道心崩溃的下场。
就在这极度痛苦,挣扎的彷徨时刻,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仓颉曾说过,‘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简短的八个字,此刻却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心海中炸响,为他照亮前路。
是啊,修道为何?求长生?求逍遥?
若连本心都守不住,连生养之恩都可弃之不顾,那求得的长生,修得的逍遥,又有何意义?
不过是一具冷漠的傀儡罢了。
“老师,玄都做不到!”
想通此处,刹那间,玄都眼中迷茫、纠结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之色。
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八景宫正殿主位,那是太清坐处。
虽然太清不在,但玄都还认真整了整衣冠,神色肃穆,迅速跪下。
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位,恭恭敬敬地纳头拜倒,声音如铁。
“老师在上,弟子玄都,今日……恐要违逆老师所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