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使者往后退那一步,脚跟刚沾地,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对。
不能退。
这他妈是生死台,古战禁制还亮着呢,暗金色纹路爬满了台面,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退一步,气势就泄一分。
台下几千上万双眼睛盯着。
那些下界蝼蚁的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惊疑,再变成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他们看见使者后退了。
虽然只退了一步,可那就是退了。
“呵……”
姜啸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带着血沫子,嘶哑难听。
他右腿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晃。
左臂耷拉着像根死树枝,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
每渗一下,脸色就白一分。
可他站得笔直,脊梁骨像插了根铁钎,死死钉在地上。
“怕了?”
姜啸重瞳里那点金芒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可就是不灭。
白虹使者脸色铁青。
怕?
他堂堂天外神盟第七巡天使,真仙级存在,会怕一个下界金仙初期的残废?
可心里那点忌惮,像毒藤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混沌归元甲胄虽然碎了,可它展现出的那种归化万物的特性,太邪门。
还有这蝼蚁身上的混沌母光本源印记,战神血脉,混沌真意……
每一样都是烫手山芋,每一样又都勾得他心痒。
杀,现在杀不了。
走,古战禁制封着台子,走不了。
僵住了。
“本使只是不想做无谓的消耗。”
白虹使者开口。
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漠然,可仔细听去,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长生界法则压制在增强,再打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不如暂时罢手,等……”
“等你妈。”
姜啸打断他,三个字,干脆利落。
他右手动了动,五指缓缓收拢,握住了那柄一直插在身旁焦黑台面上的混沌九幽剑。
剑身黯淡,崩了好几个缺口,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握着一根烧火棍。
可当他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微微一震。
嗡……
很轻的一声剑鸣,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
但就是这一声,让白虹使者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姜啸握剑的右手手背上,那些几乎熄灭的暗金神纹,突然亮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亮完就黯淡下去,可确实亮了。
与此同时,姜啸左边空荡荡的袖管里,那根一直耷拉着的左臂,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抽搐,是肌肉筋腱在无意识痉挛,像被电打了一样。
“老狗……”
姜啸低头看着自己抽搐的左臂,嘴角扯了扯。
“老子的身子,还没散架呢。”
话音落,他左臂猛地抬起。
不是慢慢抬,是唰一下抬起来,速度快得带起一股腥风。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对着虚空狠狠一抓。
嗤啦……
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一杆矛从虚无中被硬生生抓了出来。
破厄战矛。
矛杆暗红,像浸透了血又风干了几万年。
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有些地方木茬都翻出来了。
矛尖崩缺了一大块,只剩下半截锋刃,黯淡无光。
可它一出现,整个陨仙台的温度,骤然降了十几度。
不是寒冷的降,是一种肃杀的降。
像走进了一片古战场,脚下踩着的是白骨,呼吸里带着的是铁锈和血腥。
“破厄……”
白虹使者盯着那杆矛,眼神凝重。
他认得这矛。
大周仙朝镇国战器之一,专破万法,专戮神魔。
当年大周仙朝鼎盛时,这杆矛饮过真仙血,戳穿过魔主颅骨。
后来大周覆灭,这矛就失踪了,没想到落在了这蝼蚁手里。
“看来周玄胤那条老狗,死得不冤。”
白虹使者缓缓道。
姜啸没接话。
他左手握矛,右手握剑,双臂都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力竭的抖。
肌肉纤维一根根崩到极限,再稍微用点力,可能就啪一声彻底断了。
可他握得很紧。
五指死死扣着矛杆和剑柄,指甲都掐进了木头和金属里,掐得发白。
然后他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下蹲。
右腿单膝跪地,空荡荡的裤管拖在地上,左腿弯曲,脚掌死死蹬住台面。
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就是他那具残破的身体,绷得咯吱作响。
“他要干什么?”
台下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
“看着像要发力,可他都这样了,还能发什么力?”
“垂死挣扎吧……”
议论声低低响起,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青丘扶着昏迷的母亲,小脸绷得紧紧的,混沌母光在眸底疯狂流转。
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到姜啸体内那点微弱的混沌真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顺着破碎的经脉游走。
每游走一寸,就修复一寸。
虽然修复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可确实在修复。
还有那颗金红心脏里,那滴沉寂的战神精血,也在微微跳动。
像冬眠的野兽,被外界的杀意和战意刺激,正在慢慢苏醒。
“爹……”
青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眼神里的决意,浓得化不开。
台上,姜啸蹲了大概三息。
三息很短,可在这种生死对峙的时刻,长得像三年。
白虹使者一直盯着他,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盯着他体内那点微弱的力量流转。
越盯心里越惊。
这蝼蚁的韧性太可怕了。
伤成这样,换个人早就死透了,可他还能蹲,还能握矛握剑,还能调动那点可怜的力量。
而且白虹使者隐约能感觉到,周围长生界的法则压制,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持续增强。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套在他身上,限制着他的力量流动。
不能再等了。
必须速战速决,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白虹使者眼神一冷,双手再次抬起,十指张开,掌心相对。
虚空中,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彩色光点,开始重新汇聚。
可就在他结印的瞬间,姜啸动了。
不是站起,是弹起。
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突然松弦,整个人从蹲姿猛地弹射而出。
右腿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变,可整个人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疾射而出。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慢。
因为他只有一条腿发力,左臂还耷拉着,全靠腰腹和右腿的力量往前蹿。
姿势难看,像条瘸了腿的野狗在扑食。
可就是这种难看,这种不顾一切的扑杀,让白虹使者心头一跳。
他结印的手顿了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姜啸到了。
左手破厄战矛,率先刺出。
不是刺向白虹使者的身体,而是刺向他双手之间,那团正在汇聚的彩色光点。
矛尖黯淡,可刺出的瞬间,矛身之上那些细密的裂痕,突然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光很淡,像干涸的血迹重新湿润,带着一股子破败腐朽,却又执拗不散的杀伐之气。
嗤……
矛尖刺入彩色光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东西被戳破的轻响。
那团正在汇聚的彩色光点猛地一滞,然后开始溃散。
不是被力量震散,是被一种更本质的规则破掉了。
破厄战矛,专破万法。
它的矛意里蕴含着大周仙朝巅峰时期,集举国之力淬炼出的破法真意。
这种真意不讲究力量多强,讲究的是“找准节点,一击即破”。
就像一根针,找准了气球最薄的那个点,轻轻一戳。
噗的就破了。
白虹使者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这杆破破烂烂的战矛,竟然还能施展出完整的破法真意。
更没想到,姜啸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神术结构的薄弱节点。
“找死!”
白虹使者厉喝,双手印诀猛地一变。
溃散的彩色光点瞬间重组,化作数十道细小的光刃,如同蜂群般朝着姜啸攒射而去。
每一道光刃,都只有手指粗细。
可蕴含的法则之力,却凝练到了极致,足以轻易洞穿金仙级的防御。
姜啸不躲,也躲不了。
他右腿发力,身体猛地一旋,左手战矛顺势横扫。
横扫的轨迹很怪,不是直线,是弧线。
矛杆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半圆。
半圆所过之处,那些攒射而来的光刃,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偏折溃散。
还是破法。
以矛意构筑临时的破法领域,虽然范围小得可怜,只能护住身前半尺,可足够了。
趁此机会,姜啸右手动了。
混沌九幽剑,终于出鞘,不是劈,不是砍,是刺。
很简单的一记直刺,剑尖对准白虹使者的眉心,笔直地刺了过去。
剑速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
可这一剑刺出的瞬间,白虹使者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湮灭一切生机的剑意,锁定了他的神魂本源。
不是锁定身体,是锁定神魂最深处的那一点真灵。
戮神。
混沌九幽剑,主戮神。
它的剑意里,蕴含着姜啸九世轮回积累的杀戮意志,蕴含着混沌母光中归元特性的另一面——不是归化,是湮灭,将一切生灵的神魂本源,强行拖入混沌,彻底湮灭。
这一剑避不开,因为锁定的不是空间位置,是神魂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