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五十岚悠月那双燃着冰冷决意火焰的眼眸,霜见鹤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其实,她本不想这么快就把底牌全摊开。
这些隐秘的身世,复杂的情绪,深藏的伤痕,她原打算用更长的时间,更迂回的方式,一点点渗透,一点点权衡。
但执掌霜见家多年磨砺出的直觉,此刻正像细密的冰针,扎在她的神经末梢,发出尖锐的预警。
风暴就要来了,如今的出云就像是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不会给他们太多从容布局的时间。
另一方面,血脉深处那份她曾极力否认甚至厌恶的职责,此刻也在无声地催促着她,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再慢慢周旋,没有时间再反复试探。五十岚悠月带来的这股复仇之火,一旦燃起,必定会以燎原之势,迅速点燃出云眼下这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的局面。
到那时,无论她愿不愿意,霜见家都会被波及,与其被动卷入,不如……在还能握住一丝主动权的时候,踏出一步。
哪怕她从出生到现在,因为这另一半的血脉,从未得到过五十岚一族半分实质的好处——只有偏见,流放,以及一个残缺的家庭。
哪怕事到如今,她仍要因为这身不由己的血脉,被迫站出来,面对前路未卜的腥风血雨。
“……我明白了。”
霜见鹤杞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霜见家主的清冷与平稳,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光芒并未完全散去。
“不过,有几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透过窗棂的雪光下显得格外白皙,“霜见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支持独立自主的长老和族人不在少数。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来统合内部的声音。”
“这不可能一蹴而就,在得到绝大多数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许之前,霜见家明面上,不会,也不能有动作。”
五十岚悠月点了点头,他们要干的事不是请客吃饭,家族政治的博弈他虽不精通,却也明白其中的复杂。
“第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我们的这层关系绝不能在明面上暴露。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能。对你,对我,对霜见家,这都是致命的隐患。在任何人面前,包括你信任的同伴,我们之间的关系,都只能是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五十岚悠月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对外,你只是霜见家主,一个精于算计,在风险和利益间权衡的家主,我们的接触,仅限于交易和合作。”
“很好。”霜见鹤杞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肩线,“第三,关于具体的内容,细节我们需要再议,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
她的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节奏平缓的敲门声。
是苏煜城。
霜见鹤杞和五十岚悠月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无需多言,两人几乎在瞬间调整好了姿态和表情。
霜见鹤杞重新挺直背脊,脸上那近乎虚脱的复杂情绪迅速敛去,冰封般的平静重新覆盖了眼眸,只留下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
她甚至伸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袖口。
五十岚悠月也退后半步,微微垂下眼帘,将眼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与决然火焰尽数掩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沉默疏离的模样。
“那么交易达成,合作愉快,悠月先生。”
霜见鹤杞刻意放大了声音,就是要让门外的苏煜城听到。
“请进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冷语调。
门被拉开,苏煜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了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看来两位谈得还算顺利?茶点已经备好了,若是还有要事,不妨移步边用边聊?”
“有劳苏社长费心。”霜见鹤杞微微颔首,率先起身,姿态优雅从容,“大致的方向已经谈妥,细节还需后续慢慢敲定。贵方的诚意,我看到了,悠月先生也展现了他的决心和价值。”
她的用词很官方,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苏煜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深了几分,“能得到霜见家主的认可实属不易。看来悠月没有让您太失望。”
他转向五十岚悠月,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谈得如何?可还顺利?”
五十岚悠月上前半步,对着霜见鹤杞微微躬身,姿态恭敬,“承蒙霜见家主不弃,给了晚辈这次机会。”
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那就好。”苏煜城笑眯眯地点头,似乎对两人的表现都很满意,“那我们先去用些茶点?”
“多谢苏社长款待。”霜见鹤杞表示认可。她迈步向门外走去,腰间绣雪随着她的步伐,刀鞘末端的冰蓝勾玉在走廊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苏煜城侧身相让,目光在霜见鹤杞挺直的背影和低眉顺目的五十岚悠月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思,但很快又被惯常的温和笑意取代。
“两位,请。”
茶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方才那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秘密对话,锁在了寂静与茶香之中。
走廊里,三人向着准备好的茶点室走去。霜见鹤杞走在最前,步伐稳定,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刚刚结束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洽谈。五十岚悠月安静地跟在苏煜城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一条以血脉为绳,以复仇为火,注定布满荆棘与风雪的全新道路,已经悄然在两人脚下延伸开去。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是亟待清算的血债,也是……或许能破开这沉重冰封的一线微光。